废弃的宫殿到底是破败的。
四面透风。
风雪随着天暗下去,夜色渐沉越发狂啸肆虐。
刺骨的冷意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冷的像是要把人冻成冰雕。
最中间的一堆火是唯一的热源。
而在如今这般情况下,能从火堆上汲取到的温暖已少的可怜。
元月仪起初靠在青提的身上养神,神智勉强是清晰的。
后头渐渐就昏沉起来。
好像,青提在她耳畔禀报,派去猎宫求助的人一直没回来?
风雪太大,只怕堵路上了吧。
芒果那小丫头一直打着哭腔在边上焦急着。
若是以往,元月仪定要抚着她的脑袋好好安抚,逗她几句。
现下是真的没力气了。
火苗在眼前噗嗤着。
元月仪眼皮重的厉害,身子摇摇晃晃,要撑不住了。
青提呢?
她茫然又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
怎么不见了?
芒果那小丫头也没了人影。
元月仪闭目缓了缓,手撑身侧的干稻草刚要起身,却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了过去。
“小心!”
焦急而紧张的男音,似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响了起来。
元月仪只觉,摇晃栽倒的身子被人扶住,想要瞧一眼是谁,这下却是连眼皮都抬不动了。
只喃喃一声,
“青提……”
“她出去了。”
徐鹤卿扶在她肩头的手僵硬又发颤。
他已忧虑她大半个时辰,
好几次想上前,
先前却有她的婢女和护卫在场,不能上前查看。
如今,青提去猎宫找人,芒果也和清和到附近找干柴——没有干柴维持这堆火,情况只会更糟糕。
他才有机会照看她,
并且此刻靠近。
看着她潮红的脸,隐隐发颤的身子……徐鹤卿心里天人交战半晌,终是顺从了自己心底那强压的冲动。
脱下大氅紧紧裹在她身上,
展开双臂将她病糊涂的女子拥入怀中抱紧。
熟悉的清香冲鼻,
念了数年的人又重回怀抱。
徐鹤卿抱着她浑身颤抖,喉间哽塞,心里一阵阵不知名的热流激动,眼尾竟也失控地泛了红。
“病成这样还非要下山……淮宁王到底用什么试探的你,叫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忌?”
怀中人难受地低哼一声。
徐鹤卿听的,真是心都要碎了。
想当年他与她在一起,她永远明媚、灿烂,如颗小太阳似的。
如今竟然这般孱弱!
徐鹤卿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酸苦,又垂眸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颜,喉咙滚动,“你过的好吗?
我过的不好。
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当初走岔了路。
恨祖父和母亲拦截你的信,
恨元雪阳插足我们,
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对你说出‘安置’二字,
我还,恨你——”
徐鹤卿苦笑更甚,靠近那病弱苍白的脸颊,碎语洒下,“你就算不承认,我也知道是那两个字把我们之间的所有都斩断了,”
水意在狭长的眼眸中溢动,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祖父威胁,母亲逼迫,我没有第二条路,才对你说出那两个字,
我舍不下你,才对你说出那两个字。
可你反手就把我弃了,
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因为没那么喜欢……就可以对我那么无情,那么的毫不留恋!”
元月仪难受的眉心紧蹙,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入她的耳,似脑中嗡嗡响,又似风在呼呼吹。
有人抱着她。
勒的极紧,
谢玄朗那厮也总爱紧紧抱着她。
可这个怀抱又怪怪的,不是她熟悉的那般拥抱姿势。
很是不舒服。
谁?
她挣了挣。
却是浑身无力,那挣扎聊胜于无。
有温凉的水珠滴在脸上,顺着脸颊滑下,滑进唇角,
咸的发苦。
是谁把药洒她脸上吗?
好大的胆子!
更深的深沉和混沌,如那不见底的黑洞,探出一只手来,将她彻底拉了下去,再没了意识。
徐鹤卿眼尾湿气犹在。
他闭上双眼,木着一张脸。
却是再无任何顾忌,不去想什么狗屁的君子风度,只将那怀中人抱的越发的紧,感受这梦寐以求、偷来的片刻温存。
“将军!”
外头,小丫头芒果忽然惊喜地喊出声。
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穿透风雪,砸了进来。
徐鹤卿心头一跳的瞬间,
破败的木门豁地被人推开。
高大英伟的青年身披明光铠甲出现在门口,肩头厚厚一层雪,前额的发髻和眉毛上层层霜白,
脸颊和耳朵被寒风刮的泛红。
随着他开门,风雪裹夹着不知名的寒意骤然卷了进来。
火堆的火苗狠狠一荡。
徐鹤卿亦是浑身僵冷,抱着怀中人的手下意识就是一紧。
“徐大人你——”
跟过来的芒果也是满身的雪,鼻头被冻的通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抱紧她主子的青年失了语。
谢玄朗缓缓走近,一步一步踏的极稳。
满身寒气。
平素英朗的脸此刻冷硬而阴森,一双眸子里暗火跳动,竟溢出浓烈的杀气!
这相拥的一幕,和梦里的那一幕太像。
太刺眼!
他要不断地告诫自己冷静,才没有当场横刀出鞘,要了这个狗贼的命!
却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在靠近的那一瞬,近乎野蛮地将那病糊涂的女子夺了回来,安顿在自己的怀中。
徐鹤卿被他的蛮力一甩,狼狈地跌到一旁。
“公主?”
谢玄朗单膝跪地,抱稳了元月仪,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却临到近前,硬生生止住,
看着她昏迷的模样心里阵阵揪疼。
青年定了定神,把元月仪大氅的兜帽拎起来,将那巴掌大的小脸裹的严严实实,利落地把人打横抱起,
转身便往外。
“谢玄朗!”
徐鹤卿扶地站起身来,对着那高大的背影冷冷出声,“如果我记得不错,公主来冬狩之前就病了!
如今她病的更重。
冒雪下山,
这些时候你都在何处?
你做了她的夫君,却没有照顾好她!”
谢玄朗似乎没听到,步子更大,直跨入夜色和风雪之中。
徐鹤卿怒极,更担心这莽汉胡来让公主病情更加糟糕,立即追了出去。
却只听到沉闷的马蹄声。
风雪之中,一人一骑的模糊灰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