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杨兵从街道办出来,蹬车回院,刚把车支稳,小王就追了上来。
“主任,您家里头来了信。我瞧着是外地的,怕耽误事,给您送过来了。”
杨兵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
老家的邮戳,落款是小河村大队的章。
他撕开口子,抽出信纸。
才看了两行,蹬地一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信纸捏在手里,半天没翻第二页。
“主任?咋了这是?”
杨兵没应,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往兜里一揣。
“没事,我先走。”
车把一带,出了胡同,方向却不是家。
杨老家的院门,杨兵是踹开的,急得忘了敲,一把推开。
老爷子正坐在堂屋喝茶,瞧见他这副样子,把缸子搁下。
“杨兵?这是出啥事了。”
杨兵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杨老,您先看这个。”
老爷子戴上花镜,接过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屋里静得很舒服杨兵站在桌边,听得见老爷子翻纸的那点动静。
看到一半,老爷子捏着信纸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再往下看。
老爷子的腰,一点塌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半晌没动。
那信,是小河村大队长写的。
前阵子,县里委员会下来了几个人,进了村,专门冲着牛棚里关的那五个人去。
说是教育。
教育了几天,五个人里头,有一个伤得重了,没挺过来。
人没了。
杨兵站在那儿,看着老爷子那张老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老爷子把信纸搁在腿上,半天没出声。
“老周……是老周吧。”
杨兵不晓得是谁,可他听得出,这名字老爷子念得艰难。
“信上没写名字,只说是其中一个。”杨兵低声。
老爷子的手,在那信纸上一下一下地抹着。
“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枪林弹雨里头滚出来的。鬼子的炮,没要了他的命。后来那些个硬仗,一仗接一仗,也没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一拍。
“末了,死在自家人手里。”
杨兵没接话。
他这两年见多了世面,可这一刻,胸口堵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爷子把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老半天没动弹。
那张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都拧到了一块儿。
杨兵给他续了缸子热水,搁在手边。
过了能有小半个钟头,老爷子才睁开眼。
“杨兵。”
“杨老您说。”
老爷子坐直了些,把那封信叠好,推还给他。
“这事,咱不知道。”
杨兵顿了一拍,“啥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这封信,你没收着过。这事,你也没听说过。”
杨兵明白过来。
老爷子是怕牵连。
那五个人,是他当年一句话,托了多少关系,才从枪口底下匀出来,安置进了小河村的牛棚,说是关押,实则是保命。
这两年风声紧,能保住四条命,已是天大的不易。
如今走了一个,余下四个,更是碰不得。
谁要是这会儿冒头去问、去查、去闹,不光救不了人,反倒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咱做的,已经够多了,四个人,能保一天是一天。可绝不能因为这一个没了的,把咱自个儿、把那四个还活着的,全搭进去。”
他抬眼看杨兵。
“这个理,你懂不懂?”
“懂。”杨兵点头。
“对,你回去,给那大队长回封信。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上捅,别再去查。”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死。
“还有一句,你给我原样捎过去若事不可为,他自个儿先抽身。千万别为了这事,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一个大队长,能护着那四个到今天,已是仁至义尽。”
“我记下了。”杨兵把信揣回兜里。
老爷子摆了下手,重新闭上眼。
“你走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杨兵没多留。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头,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那缸子热水,在手边冒着白气,没人碰。
回了家,杨兵谁也没说。
他进了里屋,关上门,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这信怎么写,得掂量。
写明白了,怕落人手里成把柄,写糊涂了,那大队长又看不懂分量。
他想了想,落了笔。
信上没提那死了的人,一个字没提,只说家里头一切安好,叫大队长那边的几个老亲戚,往后好生照应,缺啥短啥,写信来言语。
又添了一句,“近来世道不太平,凡事以稳为重。若有为难处,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旁的莫强求。”
这话,懂的人一看就懂。
不懂的人看了,只当是寻常问候。
写完,他吹干墨,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又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数了数,五百块。
他把钱用油纸裹了两层,捆得严实,连同那封信,一块儿塞进个厚实的包裹里头。
钱送过去,比啥都管用。
那四个还活着的,吃的、用的、看病抓药的,处要钱,大队长一个人,护着四张嘴,难。
有了这五百块,那大队长腰杆能硬些,那四个人,往后也能少遭些罪。
杨兵把包裹捆好,搁在炕头。
明儿一早,去邮局寄。
这事压在心里头,杨兵一连几天没缓过劲来。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
转眼就到了年关。
学堂里放了假,双胞胎杨颖、杨升,背着书包蹦回了院,杨乾也成了天满院子疯跑的主儿。
李秀梅忙活着扫尘、蒸馍、糊窗花,屋里头一下又热闹起来。
这天晌午,院门外头有动静。
杨颖头一个瞧见,扯着嗓子往屋里喊。
“娘!有福哥回来了!”
李秀梅手里正揉着面,一听这话,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三步两步冲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
李秀梅一瞧见他,脚下顿住了。
那孩子瘦了。
脸上的肉掉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了,皮肤黑了,糙了,倒是站得笔直,腰板比走的时候挺。
“有福……”
李秀梅就喊了这一声,她快走两步,一把拽住徐有福的胳膊,上下下地摸,从肩膀摸到手腕。
“咋瘦成这样了?在部队里头,是不是没吃饱?是不是受苦了?拉练拉练,把人拉成这样……”
徐有福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
“妈,我没受苦。”
“还说没受苦!你瞧瞧你这小脸,瘦得都脱了相了!”
徐有福把背包往地上一搁,绷起胳膊,使劲攥了攥拳头。
那胳膊上,鼓起一块结实的腱子肉。
“妈,您摸。”
他把胳膊往李秀梅跟前一递,“这叫强壮。”
李秀梅伸手一捏。
那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肉,没一点虚的。
“我这不是瘦,是练出来的。多余的肉全没了,剩下的都是能使劲的。我们连里头,就数我拉练扛得住,五十里地,背着全套家伙什,一气儿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