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福被让进了堂屋。
杨颖、杨升、杨乾三个娃,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巴巴瞅着这个穿军装的哥。
“有福哥,学校里头都教啥呀?”杨升头一个问。
徐有福把背包解开,从里头掏出本卷了边的册子。
“教的东西多了,地图怎么看,方位怎么辨,枪怎么拆,怎么装。还有战术,怎么排兵,怎么布阵。”
他越说越来劲。
“前阵子拉练,连长带着我们,白天行军,夜里头摸黑搞演习。我们班,回都是头一名。”
杨升听得直咽口水。
“真带劲……”
杨乾年纪小,听不大懂,可瞧着有福哥那身军装,那挺直的腰板,也跟着挺起了小胸脯。
杨国富蹲在门槛上,听着他们说话,突然开口,“有福。”
徐有福忙站起来,“吧。”
“好好念,把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顿了一拍。
“当年在部队,论打仗,论拼命,叔哪样落过人后?可末了提干,那些个会写算的,一个个往上走。叔大字不识几个,只能转业到厂里头看大门。”
徐有福低着头听。
“你不一样,你念的是军校。出来就是军官。叔没本事给你铺路,你自个儿得把这条道走稳了。”
“叔,我记着了。”徐有福点头点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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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兵这会儿才从外头进来。
他听见屋里头热闹,进门时,正赶上徐有福收那本册子。
“有福,平日里训练,除了行军打靶,有没有别的?”
徐有福一愣,“别的?”
“特种训练。”
屋里头静了一拍。
徐有福捧着册子,脑子里头转了半天,也没寻着这四个字。
“哥,啥叫特种训练?”
杨兵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道。
坏了。
他在心里头掂了掂,这年头,国内压根还没特种兵这一说,这几个字撂出去,搁旁人耳朵里,就是天书。
可话已经出了口。
杨兵把缸子搁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就是……比寻常兵,练得更刁的一种兵。”
徐有福听得认真。
“寻常兵,讲究的是齐整,是号令。一个连,一个排,排着队往前冲,特种兵不一样。三五个人,扔进深山老林,或者敌后头,自个儿想法子活,自个儿想法子完成任务。”
“他得会的多,爬山,泅水,攀岩,跳伞。野外头怎么辨方向,怎么找吃的,怎么不留痕迹。近身搏斗,各样家伙什,都得拿得起。”
“还得能扛,几天几夜不合眼,照样能打。背着几十斤的家当,照样能跑。”
徐有福听得呆住了。
他这一年在军校,自以为练得够苦了。
可杨兵嘴里这套,是他做梦都没梦见过的。
“哥……真有这样的兵?”
“眼下还没有,可往后,准有。一个国家强不强,光看大兵团不够,得有这么一支尖刀。专啃硬骨头的尖刀。”
徐有福攥着那本册子,胸口起伏。
“哥,要是……要是真有这样的训练,那对我来说,可就太有用了。”
他越说越激动。
“我在连里头,五十里地背着全套家伙什,一气儿走下来不带喘的。要是再练这个,我准能行!”
杨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掂了掂。
这小子,是真起了心。
也好,这年头当兵,是条正道,徐有福肯吃苦,又有这股子冲劲,往这条道上走,将来差不了。
“想练,也成,先把眼下的功课撂结实。”
“成!”徐有福答得脆生。
打这天起,徐有福真就练上了。
天没亮,他就起来,绕着胡同跑圈,跑完了,寻个墙根练俯卧撑,练引体。
杨兵闲下来,就给他指点。
“光跑直道没用,你往坑洼地里头跑,往坡上跑。腿上绑沙袋。”
徐有福照着做。
“搏斗别光使蛮劲,先卸力,再借力。对方一拳过来,你别硬接,往侧里一让,顺势把他带个趔趄。”
徐有福一招一式地学,越练越上道。
那训练的路数,也一天比一天刁钻。
院里头的街坊瞧见了,都啧称奇。
柱子娘端着盆出来倒水,瞅了半晌。
“这徐家小子,练得真凶,这是要练成铁人哪。”
李秀梅嘴上心疼,心里头却踏实。
孩子有奔头,总比窝在家强。
练了几日,徐有福寻了个空,又凑到杨兵跟前。
“哥,我寻思好了。”
“寻思啥?”
“我想当特种兵,等军校念完,我就去申请,要是没有这训练,我自个儿想法子也得练成。”
杨兵看着他这股子拗劲,无奈摆了摆手。
“饭得一口一口吃,你先把军校念好,把眼下这身本事练扎实。”
“至于特种兵那档子事,以后再说。”
徐有福还想争。
杨兵把手一压,“听哥的。根基打牢了,往后想往哪个道上走,都是水到渠成。眼下心野了,反倒坏事。”
徐有福咂摸了半晌,到底点了头。
“成。哥,我听你的。”
日子一天往前赶,转眼就到了年关。
今年过年,还在杨兵家里头办。
依旧低调,不张灯,不挂彩,可一大家子的人都齐了。
杨国强大伯一家来了,孙桂芝大伯母拎着两条腊肉,堂哥杨志,堂姐杨婷两口子,呼啦挤了一屋。
李秀梅领着孙桂芝,在灶间忙活。
蒸馍的蒸馍,炖肉的炖肉,灶膛里头的火,烧得旺旺的。
杨颖、杨升帮着摆桌,杨乾跟着杨娇满院子疯跑。
徐有福换下了军装,袖子一挽,蹲在院里头劈柴。
那柴在他手底下,一劈两半,干净利落。
杨志在旁边瞧着,啧了一声。
“有福这身板,练出来了。”
杨兵搬了把椅子,在堂屋门口坐下。
屋里头人声嚷,娃们的笑声,女人们的说话声搅在一处。
杨国富跟杨国强哥俩,蹲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李秀梅端着第一盘菜从灶间出来,扯着嗓子喊。
“都上桌了!头一盘,红烧肉!”
杨乾撒着欢头一个蹿过来,踮着脚往桌上够。
杨娇在后头一把揪住他后领。
“小馋猫,等长辈坐了再动筷!”
满屋子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