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这天起,家里就剩李秀梅一个人守着,三个娃都进了学堂,江娆带着自家俩孩子去江城家住了几日,屋里头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虫叫。
李秀梅闲不住。
头两天她还在家纳鞋底,纳着就放下针,对着空院子发愣,到了第三天,她干脆收拾收拾,往杨国强大伯家去了。
大伯母孙桂芝在家,俩人凑一块儿,东家长西家短,一聊就是一晌午。
李秀梅心里头那点空落,慢慢就填上了。
从那以后,她天往大伯家跑,早上把饭一做,碗一刷,围裙一解,人就没影了。
这天杨兵下了班,骑车回院。
刚进门,他脚下顿了一拍。
堂屋里坐着俩生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都五十开外,穿得齐整,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跟李秀梅说着话。
李秀梅瞧见儿子,忙站起来。
“兵子回来了。”
她侧身让了让。
“这是钢铁厂的老许两口子,专程来寻你的。”
杨兵把车支好,往堂屋走。
那老头一见他,赶忙起身。
“杨主任。”
杨兵认得这人,早两年厂里还见过,是炼钢车间的老师傅,后来退了。
“许师傅,您坐。”
老许没坐,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为难。
“杨主任,冒昧上门,扰着您了。”
“许师傅有话直说。”杨兵在桌边坐下,李秀梅给他续了缸子水。
老许跟老伴儿对了个眼色,那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是这么个事,我跟老伴儿,前几年从厂里退下来,俩名额,分给了俩儿子。老大老二,如今都在厂里上着班。”
杨兵点头,听着。
“本来日子过得去。”
老许顿了一拍,脸上的褶子拧到一块儿,“可这阵子,家里不消停了。”
“我那小儿媳妇,三天两头闹。”
“说我跟她娘偏心,啥好的都紧着老大一家,闹得凶了,张口就要分家。”
杨兵端着缸子,没插话。
老许咽了口唾沫。
“我寻思着,一家人闹成这样,不是个事,我已经应了,分。可分家这事,得有个明白人在场作证,省得往后再扯皮。”
“我跟老伴儿合计了半天,厂里头,就数您杨主任办事公道。”
老许说着,站起身,朝杨兵拱了拱手。
“想请您去给作个见证。”
杨兵把缸子搁下。
分家。
这事他心里头掂了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寻常人家分家,请个族里长辈、街坊管事的来作证,本是常理。
可老许偏偏舍近求远,专程跑到厂长家里,请他一个主任。
图的是个公道二字。
也图他这名头压得住人,小儿媳妇再能闹,当着革委会副主任的面,总得收敛三分。
这忙,帮得。
帮一个退下来的老师傅,落个人情,往后厂里头那些老人提起来,也是一句杨主任仗义。
杨兵开了口。
“许师傅,这忙我帮。”
老许脸上一松。
“哎,多谢杨主任。”
“不过光我一个,不成。”
老许愣了一拍。
“您是说……”
“分家是大事,我一个外姓人去作证,份量不够。得请您院里头管事的,一块儿去。”
“街坊邻里都看着,有院里管事的在场,这账分得明白,往后谁也别想反悔。”
老许一听,连点头。
“对,杨主任想得周全,我这就回去跟院里管事的支会一声。”
“成,定个时辰。”
老许跟老伴儿商量了一句,转回头。
“杨主任,您看明儿个下午,下了班,成不?”
“成,明儿个下午,我准到。”
老许两口子千恩万谢,这才起身告辞。
李秀梅把人送到院门口,回来咂嘴。
“这老两口,怪不容易的。”
杨兵端起缸子。
“儿孙的事,操不完的心。”
第二天下了班,杨兵没回院,直奔老许家。
老许家在城西的一处院子,三间正房,俩偏厦。
杨兵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吵嚷。
“凭啥老大屋里的炕席是新的,我屋里就铺破的?”
一个年轻媳妇的嗓门,尖。
“那是我娘家陪送的!跟你家有啥相干!”
另一个媳妇的声音也不软。
“陪送的?我看是娘偏心,偷着补贴的吧!”
“你这话啥意思!”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杨兵在门口站了一拍,抬手敲了敲门框。
“许师傅在家不?”
院里头那吵嚷声,一下断了。
老许从屋里快步迎出来。
“杨主任!您可来了!”
他身后跟出来俩年轻媳妇,一个圆脸,一个尖下巴,瞧见杨兵进门,俩人都把嘴闭上了,垂着手站在一旁,再不吭一声。
杨兵扫了她俩一眼。
方才还掐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全成了锯嘴的葫芦。
名头这东西,比拳头好使。
老许身边还站着个老头,六十来岁,是院里头的管事,姓周。
“杨主任,这是周大爷,咱院管事的。”老许介绍。
杨兵冲他点头,“周大爷。”
周大爷捋着胡子g“杨主任肯来,老许家这事,准能办得明白。”
老许把人往屋里让。
“杨主任,周大爷,先吃饭。吃完了再说事。”
桌上早摆好了,四个菜,一荤三素,还烫了壶酒,这年头能凑出这么一桌,老许是下了血本。
杨兵也没推辞,落了座。
那两个儿子也上了桌,老大闷头不语,老二的脸绷着,瞧着就是个耳根子软的。
俩儿媳妇没上桌,在灶间盛饭添菜,进出出。
那尖下巴的小儿媳,端菜的时候,眼角直往杨兵这边瞟。
杨兵看在眼里,没动声色。
这媳妇,是想趁着分家,多扒拉点东西,请他来作证,她未必乐意,可当着这名头,她又不敢明着闹。
心里头打着小算盘呢。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老许殷勤地劝酒,杨兵浅浅抿了两口,没多喝。
碗筷一撤,正题就来了。
老许从里屋抱出个旧木匣子,搁在桌上。
匣子盖一掀,里头是一摞票证、几沓钱,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记得密麻麻。
“杨主任,周大爷。”
老许把那本子推到桌中间,“这是我跟老伴儿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挣了多少,花了多少,都记在这上头了。”
“今儿个就劳烦二位,给断个明白。”
那俩儿媳妇,这会儿也凑到了桌边。
圆脸的站在老大身后,尖下巴的站在老二身后,俩人的目光,齐刷落在那个木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