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那个木匣子往自个儿跟前挪了挪,没急着翻。
“分家之前,得先说桩事。”
他抬眼看老许。
“许师傅,您家老大,房子下来了吧?”
老许愣了一拍,赶忙点头。
“下来了。前阵子厂里分的房,两间。”
“那好办,先让老大搬出去。人一分开,账才好算。”
许建军坐在桌那头,闷头不语的,这会儿抬了头。
“成。我没意见。”
他说得干脆。
这老大,是个明白人。
那尖下巴的小儿媳,站在老二身后,撇了撇嘴,没吭声。
“房子的事定了,接着分大件。”
老许从里屋又抱出张纸,铺在桌上,上头密麻麻列着家里的物件。
“这是我跟老伴儿昨儿个夜里头列的,家里头能数得上的,全在这了。”
杨兵扫了一眼那单子。
刚要开口,那小儿媳先嚷上了。
“那台缝纫机得归我!”
圆脸的大儿媳立马接话。
“凭啥归你?那是娘当年陪嫁带来的,论理该留给娘!”
“留给娘,娘往后跟谁过?还不是你们家!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想独吞!”
“你这话啥意思!”
俩媳妇隔着张桌子,又掐起来了。
老许在旁边直叹气,拦也拦不住。
杨兵端着缸子,听她俩吵了能有半分钟。
太阳穴突地跳。
一台破缝纫机,掐成这样,他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那俩媳妇的话头,齐刷断了。
“都给我闭嘴。”
俩媳妇缩了缩脖子,垂下手。
“分家不是这么个分法,一件一件吵,吵到明年也分不清。”
“我说个章程。”
他的食指点在单子最上头。
“这上头的东西,有两份的,一人一份,谁也别争。”
“就一份的,照市面价估个数。这件归了你,价就记你头上。回头总账一拢,谁分多了,拿钱往外贴;谁分少了,从钱里头补。”
“这么着,公平。”
屋里静了一瞬。
老许头一个点头。
“成!杨主任这法子,敞亮。”
周大爷也捋着胡子应。
“是这个理。按价算,谁也吃不了亏。”
那俩媳妇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没再吭声。
名头压着,章程摆着,她俩再能闹,也找不出由头。
杨兵拿起单子,从头往下念。
凡是成双的,他念一样,老许应一声,两边媳妇没话说,分得飞快。
到了单件的。
“缝纫机一台,这个,估个价。”
老许想了想,“当年买的时候,一百二。这些年用旧了,算……八十?”
周大爷点头,“八十不亏。”
“归谁?”杨兵问。
小儿媳抢着开口,“归我!”
大儿媳刚要争,杨兵摆了下手。
“归你也成,八十块,记你头上。回头总账里扣。”
小儿媳张了张嘴。
八十块,可不是小数,这要真扣下来,分的钱就少一大截。
她那点要占便宜的心思,让这记账两个字一堵,立马蔫了。
“那……那还是归嫂子吧。”她讪地缩了回去。
大儿媳也没接,“娘要用,就搁娘那儿。”
杨兵看在眼里,没说破。
这就对了,东西一旦明码标价,谁也不傻,占了便宜就得掏钱,谁还争?
剩下那台自行车、几样铁器、一口大铁锅,照着这法子,一样估价分派,有了缝纫机那个例子在前头,俩媳妇都收敛了,谁也不抢着要值钱的了。
不到半个钟头,单子从头划到尾。
杨兵把笔搁下。
“大件,齐了。”
他扫了一眼桌那头的哥俩。
“我问一句。这么分,你们俩,可有意见?”
许建军头一个开口。
“没意见。我满意。”
老二许建国也满意。”
杨兵心里头那点疼,松了半分。
哥俩都松了口,这家,分得算顺。
“剩下的,钱。”
匣子盖掀开,里头那摞票子,几沓码得齐整,老许那个记账的小本子压在最底下。
老许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这些年攒下的,连票带钱,折成现钱……一共三百二十块。”
杨兵没急着分,他扫了一眼老许两口子这两口子年过半百,往后没了进项,全靠这点家底养老。
“许师傅,我有句话。”
“您说。”
“这钱,您跟婶子,多留一些。”
杨兵的食指在那摞票子上点了点。
“您二位往后不挣钱了,手里头总得攥点应急的。我看,留一百二。剩下两百,哥俩平分,一人一百。”
话音刚落。
那小儿媳往前一步。
“凭啥留这么多?爹娘往后跟着养,吃喝都有人管,留那么多钱干啥?”
她那尖下巴一扬。
“我看一人一百五才合理!”
“放屁!”
这回是大儿媳炸了,“爹娘的养老钱你也惦记?你还是个人不是!”
“我咋不是人了?我说的是实在话……”
杨兵抬了手。
“都别吵。”
俩媳妇又闭了嘴。
他转头看许建国。
“老二,这是你媳妇的意思。你呢?”
许建国坐在那儿,被问得脸一红,“爹娘……留一百二,应当的。”
那小儿媳在背后狠狠剜了他一眼,许建国把脖子一梗。
“成,那就这么定。老两口留一百二,哥俩一人一百。”
周大爷拿笔记下。
钱的事一落定,许建军忽然开了口。
“爹,娘。”
他往前探了探身。
“分家归分家。你二老的养老,我管。往后你们就搁我那儿住,吃喝穿用,我一肩挑了。”
这话一出,屋里头静了一瞬。
杨兵看着许建军,这才是真孝顺。
可他没立刻应。
“老大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养老这事,不能光压老大一个人身上。”
他看向老许。
“许师傅,我建议,您二老就去老大家养老。”
老许还没应,杨兵的食指又点了点。
“但老二这头,不能干看着。每个月,老二家出十块,给您二老添补。”
话音未落。
那小儿媳又跳起来了。
“十块?每个月十块?凭啥!爹娘又不跟咱住,咱还得月掏钱……”
“你住嘴!”
这回连许建国都拔高了声。
“一个月十块怎么了?那是我爹娘!当年我上学的钱,哪样不是爹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你要再闹,这家也别分了,你回娘家去!”
那小儿媳让他这一吼,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吵,缩到了墙根。
许建国转回头,冲杨兵点头。
“杨主任,一个月十块,我认。”
杨兵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头看老许两口子。
“许师傅,婶子,您二位的意思呢?去老大家养老,老二月月添补十块。这么着,成不成?”
老许跟老伴儿对了个眼色。
那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成。我们……听杨主任的。去老大那儿。”
老许也跟着点头。
“成。就这么办。”
杨兵满意,这家,分得干净。
可他没起身。
“都没意见了?”他又扫了一圈。
哥俩点头,俩媳妇也没再吭声。
“那还差最后一桩。”
“光嘴上说,不算数。”
他的食指在那纸上压了压。
“今儿个分的哪样东西归谁,谁分了多少钱,老两口往后咋养老,老二每月添补多少全给我白纸黑字写下来。”
“写清楚了,一人一份。”
他抬眼,挨个看过去。
“写完了,哥俩、老两口、还有两个媳妇,挨个签字画押。周大爷作证人,也签上。”
“往后谁要再翻这账,拿出这张纸,谁也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