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一个挨一个。
许建军头一个签,落笔干脆,接着是许建国,他握着笔顿了顿,回头瞄了媳妇一眼,到底还是按了手印。
两个媳妇站在男人身后,圆脸的痛快画了押,尖下巴那个磨蹭了半晌,被许建国一瞪,才不情不愿地按了红印。
老许两口子最后签?那老太捏笔的手抖,半天才把名字描完。
周大爷作中人,末了添上自个儿的名字。
杨兵把两份纸一张张拢起来,扫过一遍,确认无误。
“齐了,一人一份,各自收好。”
他抬头看许建军。
“老大,房子既然下来了,趁早搬。早搬早清净。”
“成,这两天我就收拾。”
杨兵又转向许建国。
“老二,抚养费这事,别拖。从这个月起,十块,按月给爹娘送过去。”
许建国点头,“晓得了。”
那尖下巴的媳妇在背后撇嘴,没敢出声。
杨兵把缸子里剩的水一饮而尽,搁下,起了身。
“事办完了,我先走。”
老许两口子忙站起来送。
院门口,老许跟出来,搓着手,半天没拼出一句整话。
杨兵停了脚,转过身。
“许师傅,我再给您撂句实在话。”
“您说,您说。”
“往后住老大那儿,手里这一百二,攥紧了。”
老许愣了一拍。
“老大是个孝顺孩子,分家不争东西,反倒把养老的担子揽过去。这种儿子,难得,您搁他那儿,吃喝穿用都不愁,日子不会难过。”
“可有一桩,您这傍身钱,别今儿个给老大塞点,明儿个给老二补点。”
老许的脸僵了一下。
“老人手里没钱,腰杆就软,您要总往外掏,掏到最后兜里空了,往后想应个急都没辙。”
“儿女孝顺是儿女的本分。您把钱攥住,是您自个儿的底气。这两码事,别混。”
老许站在门口,咂摸了半晌这几句话。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慢慢松开,他冲杨兵深深点了头。
“杨主任,您这话,我记心里了,是这个理。手里头有钱,腰杆才硬。”
“您懂就成。”杨兵拍了拍他的胳膊,跨上自行车。
“慢走啊杨主任!”老许在后头喊。
车一拐,出了胡同。
这事办得干净,名声却传得比杨兵想的快。
没出三天,厂里头就有人寻上门来。
头一个是车间的两口子,闹离婚,要杨兵给评理,跟着是隔壁车间分房起争执的,再往后,连厂外胡同里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都摸到钢铁厂来了。
“杨主任公道,您给断!”
“杨主任,这事就您说话管用!”
杨兵被堵在办公室门口,太阳穴突地跳。
这都哪儿跟哪儿。
他给老许家断了个家务事,倒成了街坊里巷的青天大老爷,这账要一笔一笔接下去,他这后勤主任也别干了,天给人评理去得了。
“都回去,家务事,自个儿院里管事的断去。我这儿是钢铁厂,不接这茬。”
来人不死心,还要磨。
小王在旁边帮腔,“主任忙着呢,都散了散了!”
一连回绝了好几拨,那帮人才悻散去。
杨兵揉着太阳穴,靠回椅背。
公道这名头,是把双刃剑,立起来风光,可真当上了和事佬,没完没了的麻烦就跟着来了。
往后这种事,一概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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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杨兵正在办公室翻报表,吴松阳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纸。
“杨兵,跟你商量个事。”
杨兵搁下笔,“吴书记,您说。”
吴松阳在对面坐下,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
“你如今这位子,坐得稳。可有桩短板,学历。”
杨兵没接话,等着。
“你是小学底子。”
吴松阳的食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眼下没事,往后想再往上走一步,这道坎就绕不过去,上头提干,头一条就看学历。”
“我寻思着,让你去上夜校,从今儿个起,把学历补上。”
杨兵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是夜校的招生条子。
他心里头掂了掂。
上夜校。
搁旁人,这是天大的好事,求都求不来,可他这穿越来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夜校教的多得多,让他去补这个学历,纯属脱裤子放屁。
可这事,他不能推。
钢铁厂这地界,迟早是要搬的,这两年风声越来越紧,厂里头几个老人私底下都在嘀咕,真到了那一天,他这后勤主任的位子保不保得住,全是未知。
手里多一张文凭,往后就多一条退路。
这是给自个儿留后手。
杨兵把条子折好,揣进兜里,“我去。”
吴松阳愣了一拍。他原以为还得费些唇舌劝。
“你倒痛快。”
“补学历是好事,吴书记为我着想,我哪能不识好歹。”
吴松阳笑了,“成。名额的事……”
“不用您操心,一个夜校名额,我自个儿就办了。”
吴松阳一想也是。
夜校设在街道办腾出来的一间大屋里。
杨兵头回去,刚迈进门,屋里头就有人认出他来。
“哟,这不是钢铁厂的杨主任嘛!”
“杨主任也来上夜校?”
呼啦一下,围过来好几个。
这屋里头来上夜校的,有厂里的工人,有街道办的干事,还有几个小铺面的伙计,论职位,数杨兵最高,一个革委会副主任,肯放下身段来跟他们一块儿坐板凳,这帮人受宠似的。
“杨主任,您坐这儿,这位置敞亮!”一个工人模样的,忙不迭往前让座。
“杨主任,往后多关照啊!”
杨兵跟他们一点头,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
这帮人,巴结得紧。
他这名头,走到哪儿都好使,可这会儿他来上夜校,是为补学历,不是来摆谱,越往后坐,越省心。
上课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事。
人往讲台上一站,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同志们,咱们今天头一课,讲提高思想觉悟……”
杨兵坐在后排,托着腮。
讲台上那干事讲得起劲,唾沫横飞,底下一帮人听得认真,有的还掏出本子记。
杨兵的笔,搁在桌上没动。
提高思想觉悟。
这套东西,他听了两年了,厂里大会小会,翻来覆去就这些词,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他撑着腮,那干事的话,一句往他耳朵里灌,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