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趁崔钰跟霍冲僵持的间隙从东侧哨位摸了过去。
霍冲的脸涨得发紫,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
崔钰站在台阶上,嗓门比霍冲还大三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在了自己身上。
她从蟠龙柱的阴影里闪出来,三两步窜上台基侧面,弓着腰从哨位之间的死角摸上了台阶。
天音鼓就在头顶。
她把珠子按在鼓面上,光靠一张嘴喊,天庭的神官们听完了大可以当成疯话置之不理。
但影像不一样,影像就是证据。
魂珠嵌进灵膜的一瞬间,天音鼓的灵膜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一道黑色的光从鼓面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幅遮天蔽日的画面——
一个浑身畸形的怪物蜷缩在渊谷底下的洞穴里,小眼睛里满是泪。
每一个字都顺着天音鼓的法阵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那个人献祭了妻子,扔掉了孩子,踩着血肉坐上了凌霄宝殿。”
整个天庭都安静了,出大事了!
广场上的天兵们忘了站岗,仰头看着天上的影像,有人手里的银枪差点脱手。
远处白玉大道上,从凌霄殿散朝出来的神官们全都停下了脚步、
神官堆里,几个老资历的三品正神脸色阴晴不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他们一直都知道。
而那些低阶的小神官震惊不已,有的纯粹是听到了八卦感到窃喜。
瑶黎半跪在石栏后面,把身体缩到最低。
她放出影像之后就把魂珠收了回来,塞进怀里贴肉藏好,然后把兜帽拉了拉,遮住自己半张脸。
她不能让人看见一个御兽监的小神官蹲在天音鼓旁边,陆章的身体不能暴露。
这个傻小子只是被她暂借了躯壳,不该替她背这口天大的锅。
她刚把兜帽拉好,就感觉到脚下的石台在震。
天兵在集结。
从天庭各处涌出来的天兵天将正以天谕台为中心快速收拢包围圈。
他们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她没有时间再敲第二段。
应龙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她必须立刻脱身。
瑶黎从台基侧面翻下去,钻进了天谕台旁边的配殿廊道里。
走到拐角处,她从识海里抽出一缕愿力,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在灵灯的暗处看不太清细节。
她用灵力把那个幻影往配殿另一侧的出口推了出去,同时自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看!那边有人跑了,往那边去了!”
配殿另一侧的出口传来一声闷响,是幻影撞翻了什么杂物。
追过来的天兵们齐刷刷地往那个方向扑过去,领头的天兵队长大喊了一声“追”,脚步声轰轰隆隆地朝着幻影的方向卷了过去。
瑶黎等了三息确认周围安静了,才从拐角处走出来,低着头往白玉大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只要混进散朝的人流里,她就不起眼了。
一个御兽监的小神官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她刚走到配殿廊道的尽头,一只手从旁边的岔廊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瑶黎心中大骂,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对方的拇指压在她的脉门上,她听见了一个让她从头顶凉到脚底的声音。
“你不去御兽监,在这里做什么?”
凛渊站在她身侧,怀疑地审视着她。
那双和她七分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瑶黎立刻缩起脖子,把陆章那副怂样子重新挂回脸上,声音抖抖索索。
“我刚才看见有人往那边跑,吓死我了,我就躲了一下……”
凛渊冷冷望着她说道:“刚才的声音是你喊出来的吧?你距离那个影像很近,能认出那个影像是谁吗?”
瑶黎眨了眨眼,一副害怕的样子。
她声音发飘:“我也不知道啊大人,我就是来找豹子的,结果豹子没找着,天上一闪一闪的,吓死我了,好大一张脸啊,大人你认识那个人吗?”
凛渊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油腔滑调,一个从九品的小神官,先是在天谕台附近乱转,又在天兵追人的时候正好蹲在配殿廊道里,你今天的行迹,太巧了。”。
瑶黎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炸开了,学着陆章被冤枉时跳脚的样子,嗓门都劈了:“我怎么油腔滑调了?我刚才亲眼看见有人从那边跑过去的,我还帮着喊了一声呢!我要是有鬼,我喊什么?我躲着不吱声不就行了?”
凛渊眼皮都没动一下:“那碧眼豹子呢?你追着碧眼豹子来了天谕台,在周围转了两圈没找着,然后天兵来追人,你又正好在配殿里躲着……豹子呢?我跟你找了半天,连根豹子毛都没看见。”
瑶黎知道再解释已经没用了。
他已经从她的行迹里嗅出了不对劲,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小神官不对劲。
她索性把脖子一梗,烦躁道:“我管你看没看到!反正豹子就是往这边跑了,我追到这里没追上,不行吗?”
她又翻了个白眼:“我是御兽监的又不是天谕台的,豹子跑了我不找难道你去帮我找啊?”
凛渊被她怼得眉头微拧,一个声音从白玉大道的方向传了过来。
“凛渊。”
瑶黎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从白玉大道上走过来。
竟然是昭华。
她身上那股神力波动比上次在凡间见时弱了太多。
她的头上甚至冒出了白发丝,脸色也无比的苍白。
昭华的目光移到瑶黎脸上。
那双淡色的眼睛扫过她靛蓝的袍子和铜腰牌,很快就知道了身份。
昭华十分不耐烦的说:“一个御兽监的,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凛渊没有松手:“我觉得他很可疑,天谕台的影像刚放完他就在这里乱转——”
昭华打断:“天谕台的影像是蜚零的神魂碎片,不是御兽监的人能碰的,天帝已经下旨彻查,大批天兵正在追捕嫌疑人。”
她不满地瞪了凛渊一眼:“你不去抓真正的人,在这里抓着个养豹子的不放,你是觉得天谕台的事不够大,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力比天兵更强?”
凛渊终于把脸转过去,正对着昭华。
瑶黎看见他眼角跳了一下,那个跳法她认得。
小时候在宫里,每回被人拿话噎住了又不好发作,他就是这样,眼角先跳一下,然后开始酝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的判断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你说的,就是对的?”
昭华的目光终于从瑶黎身上移开,落在了凛渊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一段谁都说不清有多深的旧怨。
竟然完全看不出他们曾经是一对神仙眷侣。
昭华冷冷道:“我没这么说。”
凛渊冷笑一声,一把甩开瑶黎的手。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管一个小神官。
“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神力衰微影响到了我,我又怎会成为众人嘲弄的对象,我当时就不该和你一起双修!”
这话音一落,昭华霎时间目眦欲裂,她着凛渊,竟然像是看一个仇人。
而瑶黎,冷笑着看着他们狗咬狗,心里快意极了。
“你说够了?”昭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度。
“没有。”凛渊说。
“那继续,把你这些年攒的所有怨气,一次都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
“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说的是你什么都不做。”
“我什么都不做?”
昭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
“凛渊,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神力衰退到什么地步你不知道?上次在凡间受的伤到现在都没养回来,我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让我做什么?”
凛渊讥讽道:“所以你就不做,你连试都不试。”
“我试过!”昭华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里血色翻涌。
“你知道天庭现在怎么看我吗?一个神力快要散尽的上神,连自己的神位都快保不住了,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吗?我们在天庭算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
凛渊一瞬间的表情似乎是恨不得把昭华撕碎。
“所以你就认了?”
凛渊眼角那条肌肉在微微发颤。
“你当年不是这样的,你当年敢在战场上是何等威风,英姿飒爽,那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真像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老妇人。”
昭华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拿我的胆子说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突然悲凉的放声大笑。
“我的神力为什么衰退,你不清楚?你以为我不想恢复?”
凛渊深吸一口气,甚至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那两步距离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把灵灯的光都隔成了两半。
半晌,昭华转身离去。
凛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又松开,又攥紧。
昭华始终没有回头。
瑶黎从蟠龙柱后面无声地退开,转身拐进通往御兽监的岔道。
水神寒漪来得比天兵更快。
他身后跟着两队水神殿的亲卫,个个腰悬分水刺,脚步整齐划一。
“把天谕台周围的偏殿、廊道、侧门全部封死,天兵追的那个幻影是假的,人还没走远,从现在起,这片区域内所有人,不论品级,逐一核验神魂。”
瑶黎站在御兽监通往天谕台的岔道口,眼看着水神殿的亲卫从东西两侧包抄过来,把通往外围的所有出口全部堵死。
她退回配殿廊道的阴影里,心脏狂乱的跳着。
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时间一到,伪装就会失效。
到那时候她站在天兵堆里,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门。
天兵已经在挨个盘查附近的神官。
瑶黎深吸一口气,从廊道里走出来,径直朝最近的一个出口走去。
一个水神殿亲卫伸手拦住她。
“御兽监陆章。”她先亮出腰牌,“我不是可疑的人,我是来找豹子的,碧眼豹子跑了,我追了一路了,再不找回来师姐要骂死我。”
那亲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记下了她的名字和殿属。
“事情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的脱身方案。
硬闯?
一个从九品的小神官打不过一队水神殿亲卫。
四面全被封了,简直是铜墙铁壁,根本没有办法。
在这种危机时刻,女主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她使用了陆章的一个哨子,这个哨子人听不到,只有灵兽可以听到,她轻轻吹响。
她知道能召唤哪只灵兽来,但任何一只都能帮她摆脱危机,因为可以借着送灵兽回去的名义离开这里。
很快,这里出现了一道别样的声音。
一条墨黑色的豹尾巴从廊道拐角处探出来,正一翘一翘地朝她晃。
碧眼豹子从拐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廊道里发着幽幽的光。
它看见她,耳朵立刻塌成了飞机耳,小跑着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它被关在天庭太久了,它想回凡间。
瑶黎蹲下来,捧住豹子的脸,直视那双碧绿的眼睛。
豹子被她这么认真地看着,耳朵动了动,呼噜声停了,像是知道她有话要说。
“你想不想回凡间?”
豹子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祁连山,弱水源头,你撒开了跑,想抓什么抓什么,再也不用关在兽栏里,你帮我一个忙,我带你下去。”
碧眼豹子碧绿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它伸出粗糙的舌头,从她的下巴舔到额头,脊背弓起,浑身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话音未落,碧眼豹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最近的一个出口猛冲过去。
守在出口的两个水神殿亲卫被它撞得东倒西歪,出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瑶黎拔腿就追,嘴里喊着“让开让开别伤了我家豹子”,脚下跑得比豹子还快。
她从被豹子撞散的水神殿亲卫中间穿过去,跟着那道黑色的兽影一路冲出了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