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在祁连山修行时,偶然发现了一道封印——封印里封的不是魔物,是应龙自己的遗骸,龙脊骨上刻着上古符文,符文的落款不是魔族的印记,是天庭水神一脉的封印术,应龙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封死的。”
“住口!”掌簿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瑶黎的脸,声音拔高了整整一度,“你在胡说什么!”
瑶黎没有住口,她的声音压过了掌簿的呵斥。
“九根锁灵柱立在弱水源头,抽取地气数百年。封印的力量不是灵气,而是应龙被封在各处遗迹里的本源龙力;抽的不是地脉,而是应龙的命。天庭众神当年没有参战,他们站在山崖上等,等应龙和魔君两败俱伤之后才出手。
瑶黎讥讽道:“他们把应龙封在渊谷底下,把战功记在自己名下,用封印法器从应龙身上抽了一万两千年的力量,灌进天庭的神库,西北不下雨,不是天意,是有人堵住了水脉用来养自己的神库。”
石台前面站着的两排天兵已经把银枪平举,枪尖齐刷刷对准了瑶黎。
站在最前面的天兵队长扭头看了一眼掌簿,等一个命令。
瑶黎把铜腰牌举过头顶,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面从九品的小小铜牌在日光下反着光。
她的声音从平稳变成了锋利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剑尖刻在石板上。
“天谕台上,蜚零的影像已经放了,天帝献祭妻儿的事,整个天庭都看到了,今天在平阳镇,我想替应龙问一句——天庭欠应龙的战功,什么时候还?天庭欠西北的雨,什么时候下?”
掌簿的手在发抖,对天兵队长吼道:“拿下!”
瑶黎把话说完的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一个人在喘气了。
掌簿的手悬在半空中,他身后的判官们全都站了起来,石台两侧的天兵齐刷刷把银枪放平,枪尖对准了台上的瑶黎,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瑶黎往前走了一步,天兵队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拿下!”掌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天兵们刚迈出第一步,瑶黎的脚底忽然亮了一下,是土黄色的地脉之光,从她脚底的石台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台的纹路往四面八方蔓延。
整座石台都在震,土壤像是受到了感应。
“她要跑!”掌簿大喊。
瑶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台。
后土的声音在她识海深处响了一声,只有一个字:“走。”
她脚下的石台裂开了,她整个人直直地沉了下去。
天兵队长扑过来抓她,手指只碰到了她的发梢,她已经消失在了石台底下。
青石板重新合拢,连一道缝都没有留。
台下炸了,掌簿冲到石台中央,蹲下来用手摸那块青石板,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干的墨迹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瑶黎不见了。
石台上的青石板合拢的那一刻,平阳镇上空的天色变了。
人群里有个老散修忽然跪了下去,他敬畏地不停磕着头。
“后土……这是后土的气息……我小时候在陇西见过一次土地庙显灵,就是这个味道……但不是土地庙,这是后土本人……她在护着那个姑娘……”
旁边男散修接了一句:“她本来就不是天庭的人,她是后土的人。”
众人这时候才霎时间了解了那女修的身份,她根本不是来面试什么神官的,而是想将这些事实公之于众。
石台中央,掌簿还蹲在地上摸那块青石板。
他在司命殿做了两百年的掌簿,翻阅过无数卷宗,天庭正神们的灵力特征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刚才那道从石台裂缝里渗出来的光,是地脉本身在响应她的召唤。
整个天庭只有一位正神能做到这一点——后土。
“大人……追不追?”
掌簿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追什么?你往地底下追?”
消息传到天庭的时候,天帝正在凌霄殿后面的寝殿里用膳。
案上摆着十二道菜,他一口没动。
寒漪跪在殿外,已经跪了两炷香的功夫。
天帝把筷子放下,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进来。”
寒漪起身走进来,神袍上还带着祁连山的尘土。
“查到了?”
寒漪说:“后土现身了,在平阳镇,就在神官选拔会的现场,那个女修沉进地里的时候,用的是地脉之力,整个天庭只有后土能做到。”
天帝沉声道:“后土。”
“是,而且那个女修在台上说的话,已经传开了,平阳镇三百多个散修,加上各门各派的弟子,全都听见了,她说应龙是被天庭封死的,说西北的旱灾是天庭抽地气造成的。”
“信的人多吗?”
“多。”
天帝冷笑:“三百个人,就有三百张嘴,三百张嘴,就能把一句话传遍三界。”
天帝说:“继续查,查出那个女修是谁,查出她背后是谁,查出后土和她是什么关系。”
寒漪领了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帝又说了一句:“御兽监那个小神官,叫什么来着?”
“陆章。”
“查过没有?”
“查了,他被夺过舍,但神魂没受损,夺他身体的人手法很干净,留了禁制保护他,不是一般修士能做到的。”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夺舍、能上天庭、能敲天谕台、能让后土亲自出手救的人——你告诉我,这种人,在凡间修了多少年?”
天帝替他答了:“不可能少于五百年,但五百年修为的散修,天庭不可能没有记录。”
“是。”
西北确实开始下雨了。
应龙的庙宇在增加,几乎是一天一个。
最先建起来的是一座土庙,在榆树湾东边五里地,一个叫石沟的小村子。
那天下了一场雨,不大,但够把干裂的地皮浇湿。
村里人站在雨里仰着头,哭的稀里哗啦。
一个老汉说:“这是应龙爷赏的水。”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知道。
老汉说:“你没听人说?天庭的水神不管用了,要拜应龙。”
没有人考证过这句话的出处,但消息就是这么传开的。
瑶黎坐在石沟村外的一道土坎上,看着那座新修的小庙。
香炉是一只破碗,碗里插着三根树枝当香使。
但有人在磕头,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跪在庙前,嘴里念叨着什么。
姬玄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有人在向应龙祈愿。”
“嗯,应龙的神威还没有散,他的神魂碎片在各地遗迹里沉睡,但只要有人拜他,他的意识就会苏醒,碎片就会聚合。”
“能下雨吗?”
“能,但真正要下雨,需要他的力量凝聚到一定程度,或者,你帮他破开更多的遗迹。”
瑶黎从土坎上站起来,碧眼豹子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走。”她说。
豹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跟在她身后。
消息传到天庭的速度比瑶黎想的快。
第二天,就有神官在凌霄殿上提了这件事。
赵神官站在殿心,念了各地新增庙宇的数量。
“陇西七座,祁连山南麓十一座,河西走廊五座,关中两座。一共二十五座,全是祭应龙的。”
这话音一落,众人安静了下来,短期内的庙宇增加,会让天庭所有的神官都警惕。
赵神官继续说:“这些庙宇都是百姓自发修建的,没有天庭的敕封,没有正神入驻,按天条,私建淫祠,当拆。”
站在前排的一个武神站出来了,那武神冷哼:; “拆?拿什么理由拆?”
赵神官说:“天庭有水神。”
武神冷笑了一声:“水神?西北那条弱水,干了多少年了?寒漪上神是管水的,水呢?”
武神又说:“应龙的庙,信的是应龙,应龙是什么人?是上古战功赫赫的神只,百姓拜他,算哪门子淫祠?”
赵神官答不上来,应龙从来没有被正式褫夺过神位,天庭对他的处理方式是抹去。
这是个漏洞,谁都不敢捅破。
天帝终于开口了:“应龙庙的事,押后再议,先把那个在平阳镇散布谣言的女修抓到。”
殿下的神官们齐声应了,应龙他们不敢惹,但是欺软怕硬的事,他们可不会放过。
而这些正是瑶黎的计划。
她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意识到了人的信仰,人的语言是有非常大的力量的,所以他需要利用起来这种力。
她必需要把应龙才是真正的陨落的水神这件事宣传出去。
白祀在这方面有经验,他在散修圈子里待过,知道消息怎么传最快。
“找茶馆,找酒肆,找散修聚集的地方。不用大张旗鼓,几个人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有个人随口说一句‘我听说最近西北下雨是因为有人拜应龙’,就够了。”
燕惊雪说:“就这么简单?”
白祀说:“就这么简单。话传一遍不会变,传十遍也不会变,但传一百遍的时候,说的人就会开始加自己的理解,到时候会有各种版本,但核心不会变——拜应龙,下雨。”
很快,从祁连山到陇西到关中,都在传同一句话。
“拜应龙,才下雨,拜天庭的水神,一点没用。”
有人不信,但不少人去拜了后,西北确实下了几场雨。
白祀从一个散修嘴里听到了一个新消息。
“张掖那边,有人把应龙庙建在了原来的水神庙旁边,水神庙的香火断了,应龙庙的香火旺得很。”
瑶黎问:“水神的人没管?”
“管了,拆了三座,第二天又建起来了,比原来还大。”
瑶黎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洞口外的藤蔓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露出一条窄缝。
她弯腰钻进去,洞里的干草堆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
碧眼豹子最后一个进来,甩了甩身上的土,直接趴在干草堆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看瑶黎。
她走到洞窟最里面,那截应龙的龙骨碎片就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碎片比她上次看的时候亮了一些。
她把碎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温度比以前高了。
她把香火之力探进去,识海里立刻炸开了一片光。
在那片光里,她看到像一条干涸了一万两千年的河床,又开始有了水。
姬玄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香火的力量进去了。”
瑶黎问:“是那些庙?”
“是,有人在拜应龙,就会产生愿力,愿力通过香火之道汇聚到这里,灌进这些碎片里,你破开锁灵柱和镇水碑,是把堵住的河道挖开了,真正让水流进来的,是那些磕头的人。”
瑶黎看着掌心里的龙骨碎片,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和以前不一样。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碎片微微一颤,又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变化。
碧眼豹子从干草堆上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龙骨碎片,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不是害怕,是那种见到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才会发出的声音。
瑶黎看着豹子,心里有了一个猜测,这豹子对自己这么好,不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应龙的气息吧?
这个样就可以解释了,因为她实在是不记得在自己的前世遇到过这样的一只豹。
“你认识他?”
豹子在龙骨碎片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泛着淡光的骨头。
像一个守墓的,他也在默默的等待着应龙醒来。
瑶黎把香火之力铺开,缓缓输入给应龙。
后半夜的时候,龙骨碎片亮了,像有人把灯捻了一下。
淡青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把岩壁照得发青。
瑶黎睁开眼睛,碎片浮起来了,她心中惊愕不已,没想到这样真的有用。
每一圈光掠过瑶黎身体的时候,她的丹田都会震一下。
瑶黎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瑶黎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盯着那块浮在半空中的龙骨碎片。
“应龙?”
“是我。”
被封印,被遗忘,被自己的同族埋在地底下,把战功拿走,把名字抹掉。
而现在,有人拜他了,求他下雨。
他的意识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