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作为看客的司长命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现在的这个陆青，和一开始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难怪会觉得他忽然性情大变，这是直接换了个芯子。
司长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副牡丹狮子图，惊疑道：“这画……也能成精吗？”
不过他转瞬又想到了小刀和鼓女，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穆辛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缓声道：“器物若想生出器灵，首先得有一个主人，只有认主之后，产生情感羁绊，久而久之，才可能生出灵性。”
司长命道：“这幅画，没有主人吗？陆问不算吗？”
“很显然，”穆辛说，“在陆问把这幅画拿回来之前，这个‘陆青’就已经存在了，但是我从这幅画上，探测不到任何的情感羁绊。”
他说着蹙起了眉：“而且不止是现在，就是后来陆青拿着这幅画去找我们时，它也仍旧是个无主之物，也就是说，这幅画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主人，可是它却能生出器灵，这着实是有些奇怪。”
“竟然还有连你也没见过的情况？我还以为天下第一的香术师无所不知呢。”司长命调侃道。
穆辛挑了挑眉道：“我只是对这方面研究比较多而已，毕竟职责所在，司兄是不是忘了，其实我比你还小两个月呢。”
司长命笑了两声，道：“说得也是，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哪怕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全知全能。”
“那你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无主的东西，生出器灵吗？”
穆辛顿了顿，抬眼望着那幅画上的金狮：“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器灵，而是……就活在这副画里。”
“活在画里？”司长命更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穆辛道：“如果有什么契机，能够让这副画变成‘活物’，那么它会生出生命就很正常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他大概就不能称之为‘灵’了，而是——妖。”
司长命微怔了一下，随即认同道：“我觉得你是对的，如果是妖食人心，那就顺理成章了，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呆了大半年才动手呢……”
“你们先别聊了，”伊岚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们，指了指前面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陆青已经在后院的那颗樱桃树底下站了一个时辰了。
他一直仰着头，盯着那半高不高的枝丫看着，像是想把它看出花来。
或许是陆问说过的那个樱桃，让他产生了好奇，所以在春节过完之后，他也还是没有离开陆宅。
他之前说的京城，仿佛还没有眼前这棵樱桃树有吸引力。
从这以后，他几乎日日都站在这棵树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
可是他并不知道要怎么种好一棵树，他只是每天这么看着，想等着它自己成熟。
陆青平时呆在画里的时间居多，只要出来就是在树下发呆。
陆宅没人打理，渐渐地已经呈现出了一副破落的景象，字画馆也关了门。
许久见不到陆问的人影，原本经常来光顾的客人也奇怪的来询问原因。
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陆青说他忽然得了怪病没了。
众人除了惋惜哀叹，也做不了别的了。
只是起初，还有人来陆家慰问一下陆青，让他别太难过。
但是十次来有九次都看不见陆青的人影，甚至还有人说，来的时候，看见他家书房里的那幅画在发光，然后突然从里面蹦出个人影来，把他吓得半死，从此再也不敢靠近陆宅。
这事情越传越玄乎，人们便不免开始猜测陆问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毕竟这事情实在是太过离奇也太过突然了。
可是陆青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们连来询问都不太敢。
他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提着刀站在门口说要砍人的时候。
渐渐地，关心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是谣言传的愈发广泛，陆宅似乎都已经成了一个禁地，连原本住在附近的张老爷一家也在不久后搬走了。
陆青还是一个住在这个宅子里，因为太久没有人打扫，很多地方已经生出了蛛网。
春日结束之后，天气终于逐渐入夏。
陆青来樱桃树下的频率更加频繁了，甚至有时候就在树下一睡就好几天。
可是樱桃树没人浇水，也没人除虫修枝，叶子已经变得枯黄，枝丫上全是被啃噬过的痕迹。
时间走到六月，本该是樱桃成熟的季节，可是这棵樱桃树已经从彻底枯死了。
一直等到夏天结束，陆青看着枯败的树干发呆，他最终还是没能吃到那颗樱桃。
“骗子。”陆青不冷不淡地说。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竟然把那棵已经枯死的樱桃树给砍了，或许是见它已经没有生机，索性劈了拿回去当柴烧了。
陆青从画里出来后，看着只剩下一块桩子的树，眉头皱了皱，眼中溢出了一丝怒气。
可他还是没有离开，没人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樱桃树没了，他便整日呆在画里，几乎不怎么出来了。
有人见陆家这个宅子常年没人住，便起了心思想占为己有，还特意请了道士来做法驱邪。
可惜道士进了屋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后面请的和尚、术士、全都如此。
于是再也没人敢打陆宅的主意了。
又是一年春节，陆青终于从画里出来。
他看着四处落满灰尘和枯叶，一片萧条的宅子，终于动了动手，把那些灰尘给清扫干净了。
因为他记得以前陆问也是这么干的，在过年之前，要把家里打扫干净。
除夕夜那天，陆青和去年一样，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
可是这次，没人给他买烟花了。
这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偶尔能看见一些彩色的光晕闪现在夜空中，可惜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陆青觉得无聊至极，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不远处的夜色中，炸开了两朵绚烂的烟花。
黄绿色交相辉映，将院门也映亮了。
竟然有人在附近放烟花？
陆青有些好奇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便清晰地听见了前面传来两个少年的声音。
个子稍矮些地说：“快点放完了咱们就能回去了，不用在这里呆太久。”
另一个埋怨道：“要不是要躲着你爹，我们至于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吗？”
矮个子委屈道：“哎呀，一年就这么一次能放烟花，我想玩儿嘛，我们就呆一小会儿，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抬眼往陆宅方向的望了望，然后挡住嘴小声问：“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怕这个地方啊？我看这里，除了破了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咱们这一路，也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啊。”
高个子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真碰到你还能在这里说话吗？！”
他压低了声音道：“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啊，那些传闻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有一件事一定是真的，是我娘告诉我的。”
“什么事？”
“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陆公子，就是那个陆问，他是个有阴阳眼的人！听说他从小就能看见妖魔鬼怪，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因为之前陆老爷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出去，废了不少功夫呢。”
“啊？”矮个子的男孩儿一脸惊诧，“真的假的？那你娘是怎么知道的？”
“我娘之前和陆夫人的交情不错，所以就知道了这件事，陆老爷为了不让她说出去，还给我家送了好多东西呢，哎这件事，你可别往外说啊……”
后面他们再聊了些什么，陆青已经没什么兴趣听了。
他站在路口看完了两个少年放的烟花，没有去年陆问买的好看。
等到那两个人彻底离开，空气恢复了寂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到了他的脸上。
陆青仰起头，竟然是飘散的雪花。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头发被纯白色的雪覆盖，他才抬脚，转身往回走。
他来到后院那颗已经不存在的樱桃树前，望着那片白楞楞的空地，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寒冷和虚无。
这里太空了，他有点待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走进书房，盯着墙上的那副画，看着看着，竟然笑了起来，然后忽然发了疯一般，把陆宅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第二天，他收起了那幅画，关上了陆宅的大门，终于离开了凉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