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入了冬,还有一月不到,就要过年了。
字画馆的生意经营地十分顺畅,陆问也渐渐习惯了陆青现在的性子。
两人照旧过着普通的日子,只陆青出去了一遭回来,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总是喜欢问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中秋得吃月饼,为什么冬至得吃饺子,为什么隔壁张老爷家娶媳妇儿,他们还得去送礼。
陆问总会一一耐心地回答他,好像默认了他什么都不懂。
毕竟之前的那些年,他确实也很少跟人接触。
陆问今日写完一幅字,领着陆青去了后院。
“带你去看个东西。”
“是什么?”陆问兴冲冲地跟着走。
走过后院的拱门,在挨着墙角的地方,有一颗已经一人多高的树。
陆问带着陆青走到树下,笑着道:“我年初在这种的樱桃树,现在长得很好,等到明年夏天,我们就有樱桃吃了。”
“樱桃?”
陆青对这个也十分好奇:“樱桃,是什么味道?好吃吗?”
陆问看着已经落了叶的枝丫,道:“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原本家里也种过一颗樱桃树,每年夏天,他们都要采很多樱桃给我吃,都说樱桃好吃树难栽,可是他们种的樱桃,却总是又大又甜,我吃多少也吃不够。”
他垂了垂眼睫,掩去眼中神色:“但后来那棵树没人照料,渐渐就枯死了,我也再没吃过家里种的樱桃了。”
陆问说着,抬手拍了拍陆青的肩,勾了勾嘴角道:“不过,现在我们两个一块儿,我再种一棵新的树,很快就又有樱桃吃了。”
陆青仰头看着面前这棵还尚未壮大的樱桃树,眼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顺着陆问的话道:“好,等明年,我陪哥一起来摘。”
在那之后,陆青几乎每天都要跑到后院来看一眼,似乎现在就想等这个樱桃赶快结出来成熟。
陆问看了笑话他:“你就算一天看三遍,它现在不可能结出果子来的,等夏天你再看吧。”
陆青不管,仍旧每天跑去看,像是有什么执念。
临近年关,陆问开始置办家里的年货,店里的事情全都交给陆青负责了。
陆青也十分乐意,每天早出晚归的,好像天天心情都非常不错。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很早,陆青看着店里来的人少,早早把店门关了回家去了。
他在路上买了一盒梅花糕,还提了一坛青梅酒。
进门的时候,陆问正在装明日要送的画。
陆青提着一堆东西,招呼他过来。
陆问看看他手里的酒坛子,问:“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买酒了?”
陆青道:“突然想喝了,哥,陪我喝吧。”
陆问把东西收好,道:“行,你先去前厅等我,我马上就来。”
“不用,”陆青说,“我们就在书房喝。”
说完也没等陆问同不同意,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然后掏出了两个酒盅,兀自斟起酒来。
陆问看他都已经把东西全准备好了,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同他一起坐下。
陆青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哥,这些年,谢谢你,也辛苦你了。”
他仰头饮完了一杯酒。
陆问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他,哭笑不得道:“今日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陆青笑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哥,除去我不在的那两年,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九年了吧?你觉得开心吗?”
陆问奇怪他怎么会这么问:“当然开心,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没有,”陆青又喝下一杯酒,“我也觉得开心,可是,我又觉得害怕。”
陆问也陪着他喝:“害怕?怕什么?”
陆青转头,盯着书房墙上的那副牡丹狮子图:“怕我没办法永远这样陪着你,怕你……接受不了我。”
陆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画上,他眸光微动,眼中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片刻后,他轻笑一声道:“阿青,你别想太多,就算你以后娶了妻有了孩子,也还是一样可以住在这里,陆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是吗?”陆青说,“那要是你的阿青,已经没办法娶妻生子了呢?或者,他要离开呢?”
陆问转过头去看他,牢牢望进他的眼睛里,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陆青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与他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问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
陆青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里的春节,是很热闹的,我还买了烟花,”他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似乎很失望,“还以为……今年能有人一起放呢。”
陆青弄不懂他在说什么,脸上有些不耐烦:“是吗?可是我听说,京城的春节,更热闹呢,我想去那儿看看。”
陆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顿住,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你想去,便去吧。”
他将杯子放下,抬头看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声音平淡:“陪我这么久,也够了,是该出去玩玩儿了。”
“那就……”陆青冲他笑着,双眸却忽然变成了金色,“谢谢哥哥成全了。”
瞬间而来的穿心之痛,竟让陆问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陆青那张近在眼前放大到极致,却也陌生到极致的脸,他才感受到了胸腔处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夹杂着难以忍受的血腥味。
陆问口中溢出鲜血,嘴角却仍在微微笑着,他费力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陆青的眼角,声音低的几乎快要听不见:“要是……阿青还在的话,现在应该……也像你这般大了……”
血珠顺着他苍白的手臂滴落,在合上双眼前,陆青不甚清晰地听见他念了句:“这样……也好。”
一颗温热的、仍在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被陆青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里。
他轻轻瞥了一眼已经倒在一边的陆问,抬手把那颗心送进了嘴里。
吞下去的那一刻,他紧紧皱起了眉,神情痛苦:“好苦,臭和尚又骗我。”
他擦了擦嘴角边的血迹,垂眸看着地上已经没了生机的人。
刹那后,那人化作了无数光点,随风四散。
陆青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一缕快要随风而去的光线,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跃进了墙上的那副画里。
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画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金色鬃师,双眸陡然发出了金光。
陆青在画里呆了三天,直到除夕的那晚,他才又从里面出来。
陆问之前说,他买了很多烟花。
陆青跑到偏院里的屋里一看,果真是堆了快半屋子。
看来,以前那个陆青真的很喜欢看这东西了。
他没有去京城,他有些好奇,这地方过年究竟有多热闹。
远处已经零星传来爆竹的声音,陆青一挥手,将那些烟花全都搬到了大门口。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放,索性施了点法,把所有烟花全都点着了。
陆青坐在门槛上,看着大朵大朵升空的烟花,声音炸得他耳朵有些疼。
五光十色的光晕在夜空中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
好像……也没那么好看。
烟花很快就放完了,夜空又恢复了宁静。
他扭头看了看不远处张老爷家里灯火通明的院子,似乎还能看见不少人影。
再转身看看陆家清冷的宅子,感觉自己又被骗了。
这里的春节,根本就没有陆问说得那么热闹。
“真没意思。”陆青不爽地嘟囔了一句,从门槛上起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