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柠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很安静，一些月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切出一些细碎的光影。
光影落在病床边的人身上，投出一大块阴影。
身上的感觉好了不少，有了力气，就是小腹处依旧很疼。
桑柠轻轻地偏了偏头。
借着微光，她看到傅沉舟坐在旁边，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那么大的个子，有些局促地卡在看护椅里，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伸在病床底下。
他面对着她的方向，头斜垂着。
在他后面的病床上，念念安静睡着，被子顶起一个小鼓包。
桑柠心里不知道闪过一丝什么滋味。
她转回头，睁眼看着天花板。
而就是这转头的细小动作，发出的点点摩擦声，也立马被坐着的男人捕捉到了。
“你醒了？”
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傅沉舟快速起身，凑到桑柠旁边，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桑柠，还痛不痛？”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不知道怎么的，甚至在桑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酸了下，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可她分明是没有悲伤情绪的。
她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很莫名其妙的一滴泪。
甚至落完桑柠自己先愣住了。
傅沉舟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看过桑柠哭。
不管是以前安静、温顺、听话、懂事的桑柠。
还是现在独立、聪明、冷淡、天才的桑柠。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心疼猛地从傅沉舟心头窜起，他下意识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他注视着桑柠，见她只是自己怔愣，才轻轻帮她拭了拭眼泪。
“别哭。”
桑柠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的转眸看向他，“我没哭。”
很平淡的语气，带着认真。
傅沉舟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突然觉得这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桑柠……好可爱。
“嗯，没哭。”
他顺着她的话说，平静目光注视着她，学着她平淡的语气，带着认真。
桑柠：“……”
离得近了，即使光线很暗，桑柠也看清了傅沉舟此时的样子。
头发有些凌乱，眼下青黑，下巴上有一些胡茬，像是加班熬了几个通宵一样。
这模样……
他一直守着自己？
她睡了很久了吗？
傅沉舟沉沉看着她，嗓音还是久不开口哑，又问了句：“还痛不痛，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下？”
桑柠很轻的摇了下头。
“我到底怎么了？”
“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好好修养，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急性阑尾炎？
难怪小腹现在还痛着，原来是开了刀口。
不过……
桑柠蹙了下眉，不放心的问：“还检查了其它的吗，为什么我的头也很痛？”
傅沉舟：“……”
见男人顿了一下，冷峻的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桑柠心里沉了下。
想起第一次醒来时那种仿佛要死去的感觉，她有些不安。
不会真病了个大的吧。
桑柠压下不安，抿唇道：“是不是脑子里长东西了？”
如果是，她一定积极治疗。
她还有念念，她不能生病，不能死。
“别瞎说。”
傅沉舟瞥了她一眼，坐回椅子上，只是又拉近了些距离。
“你很健康，会长命百岁。”
“那我的头？”
傅沉舟淡道：“搬的时候，被李姐磕到了洗手台上。”
桑柠：“……”
“哦。”
气氛一时安静。
以前独处时也不觉得，现在却莫名有点感觉怪怪的。
桑柠把目光放在另一张床上的念念身上。
想到念念，也就想到了之前准备问傅沉舟的事。
桑柠安静许久，还是开口。
“傅沉舟，你是不是骗念念说……”
傅沉舟直接截断：“我没骗她。”
桑柠一下就安静了。
没骗她？
所以……
看着桑柠变换不定的表情，傅沉舟坦然承认：“我重新做了亲子鉴定。”
果然……
桑柠的呼吸滞住，心里的弦开始绷了起来。
傅沉舟和她对视，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桑柠，念念是我的亲生女儿。”
他一字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十分笃定。
桑柠垂下了眼皮。
许久，她才笑了下，“沈默告诉你的？”
“嗯。”
傅沉舟也笑了下，却是极度的自嘲。
“当初那份假报告摆在我面前，我居然信了，蠢得就像当初任由你离开一样，桑柠，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桑柠没有开口，被子底下的手指轻微蜷了下。
“我不怪你瞒着我，我也知道你担心什么，桑柠，我不会和你抢念念。”
“我只希望……”
傅沉舟停了停，说：“你和念念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不需要。”桑柠终于开口。
桑柠重新掀起眼皮，静静看着他，声音平淡如水。
“傅沉舟，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补偿，相反，如果你能离得远点，我会感谢你。”
傅沉舟沉默，许久他开口，语气很轻：“那念念呢。”
“她……”
桑柠打断他：“念念也不需要。”
一句话，彻底掐断了傅沉舟所有的话头。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桑柠。”傅沉舟语速很慢，很稳，“你不是念念。”
“你可以恨我，拒我千里之外，可念念不是提线木偶，不能由你操控，你要让父亲这个角色永远在她的成长里缺席吗？”
桑柠心绪不断起伏，被子里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她轻咬着牙，隐隐觉得身上的伤口要崩开了一样，疼得她脸颊苍白。
傅沉舟立刻发现了她的脸色不对，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他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些的。
她现在才刚醒，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你别气，是我的错，先不说这个了，我去叫医生。”傅沉舟低声说完，起身往外走。
桑柠闭上眼，尽力压下不安，理清纷乱的思绪。
他说不会抢念念。
这是桑柠最在乎的。
可是，傅沉舟的话能信吗？
如果他反悔了，或者只是托词，到时候他已经和念念建立起了深厚感情，要带走念念。
那时，她又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