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长林陷在沉思里,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到。
等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一抬头,看见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
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他脚边。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看清是谁。
“谁?”
他有些生气地问。
白丽雅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她脸上。
荀长林看清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往后缩,缩到床角,背靠着墙,两只手撑着床板,撑得指节发白。
“你……你……”
白丽雅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的灯光照着她那张脸——两条辫子,黑红的脸颊,亮亮的眼睛。
她看着他,不说话。
“不可能……不可能……”
荀长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你死了……你早就死了……”
白丽雅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她的,是林小梅的。
她从日记里读过她的话,从那些字迹里揣摩过她的语气。
她拿捏着嗓音,让那些话轻轻地,慢慢地,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荀长林,你骗得我好惨啊……
我闭不上眼睛,你跟我到阎王那里说个清楚……”
荀长林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他整个人缩在床角,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筛糠似的抖。
“别来找我了……别来找我……”
他翻来覆去地念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念经,像哭。
白丽雅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把我们弄死了,一尸两命。”
荀长林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咣咣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喝了酒……我糊涂……”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顾不上擦。
“我后来给你烧纸了……年年烧……
你妈来的时候我也去了……我跪在那儿给你磕头……你看见了吗?”
白丽雅低头看着他。
她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尿了一裤子的男人。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小团。
“你烧的那些纸,我一张也没收到。”
荀长林哭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白丽雅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荀长林,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还不了。
你现在就跟我下去,走吧,跟我去找地府说个明白……”
屋里传来荀长林崩溃的哭嚎声,在走廊里回荡,把隔壁几个号子里的人都惊醒了,
有人拍门,有人喊,乱成一团。
白丽雅见效果不错,便缩地为尺,一步跨出去,人已经站在自家院子里。
屋里黑着,白丽珍还在睡。
她推开门,闩上,脱了棉袄,躺下睡了。
看守所里,值班的民警听见动静跑过来,推开门,看
见荀长林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咣咣响,嘴里翻来覆去地喊,
“我招……我全招……快叫郝局长来……我全招……”
值班的民警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电话打到郝建国家里的时候,郝建国已经睡熟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翻身坐起来,套上裤子,抓起警服就往外跑。
外头的天还黑着,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的。
他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荀长林一开口,什么都挡不住了。
他招了林小梅的事,招了倒卖化肥的事,
招了柴油、棉花、布匹,一桩一件,全倒了出来。
孙副县长那边扛了三天,第四天也开了口。
两个人隔着几间审讯室,招的内容对得上,细节也对得上。
经办的人把笔录摞在一起,厚厚一沓,从桌上摞到桌沿。
苟长富在看守所里又多添了两项罪名。
提审他的时候,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完了又哭,
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不该贪那几个钱。
办案的人没理他,把笔录递过去让他签字,他手抖得厉害,签了三回才签对。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开始春耕了。
井台边上围满了人,苟二能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袋说,
“早就该抓。”
王老蔫接话,
“抓了好,省得再祸害人。”
白丽雅站在井台边上,听着那些人说话,没插嘴。
她拎着水桶往家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那么冷了。
那些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苟三利是绳子,赵树芬是帮凶,苟长富是爪牙,荀长林是撑网的人。
她这辈子把绳子砍了,把爪牙拔了,把撑网的人拉下来了。
网破了,光才能照进来。
她回到家,靠在炕被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小梅要是活到今天,也该四十多了。
像她一样的女孩,以后可以少遭点罪了。
陈勃的消息是陈校长带来的。
最后一次登校,陈校长和别的同事聊天,说起这事儿。
“陈勃家乡那边有个厂子,说是可以接收他。这两天就能办手续。”
说完,大家颇有默契地看了白丽雅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制取地没再提。
自从受伤以后,陈勃就回家养病去了,
听说,手续是学校这边帮忙代办的。
她想起上一世,陈勃也是这时候走的。
听说他调回家乡,她已经结婚了,痛断肝肠。
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定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世不分。
于是这一世,她真的走向了他,带着前世的回忆,那份非他不可的执念。
可实际接触后才发现,本质上,他就像她的继兄,
依靠吸妹妹的血,完满自己的人生。
他的算计、偏狭,像一把锉刀,锉掉了上一世的镀金。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魅力来源于她的想象。
等她回到家,心里的波澜已经平复。
她平静问白丽珍想吃啥,回答说想吃面条。
她系上围裙,和面,擀皮,切面条。
刀在案板上笃笃响,面皮一卷一卷的,切得细细的,匀匀的。
闻诚来的时候,面条刚下锅。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磨磨蹭蹭不进来。
白丽雅在灶间看见他,擦了擦手,走出去。
闻诚站在那儿,脸上那点欢脱劲儿全没了,一副扭捏豫豫的表情。
“白老师。”
他把信封递过来,眼睛不看她,看着旁边的墙,
“陈勃让我给你的。他早就走了。
这是他寄给我的信,让我转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