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娣母女也收拾好了。
方红月的东西比白丽雅还少,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课本、笔记本、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双红色的羊皮手套,用布包着,搁在最上头。
方引娣把自己那件驼色的羊绒围巾叠了又叠,塞进包袱里。
白丽雅锁上门,钥匙揣进兜里,站在门口也看了一会儿。
院墙是自己垒的,窗户是自己安的,门是自己刷的漆,炕是自己盘的。
住了两年多,要走了,说不上什么滋味。
马车已经等着了,闻诚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鞭子。
白丽珍爬上马车,白丽雅坐她旁边,王大姑和方引娣母女坐在后头。
闻诚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
村里很多人都出来送行,除了赵树芬。
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坐不稳。
白丽珍靠着姐姐,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
白丽雅没回头,一直看着前头。
前头是县城,是省城,是红都,是那个她等了两辈子的地方。
马车在利得县城停下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六个人从车上卸下行李,大大小小的包袱堆了一地。
闻诚去车站打听,回来说去东红市的班车还有最后一趟,再晚就没了。
几个人扛着包袱往车上挤,白丽珍抱着那捆被褥走在最后头,被王大姑一把拽上去。
车是旧客车,座位硬邦邦的,靠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棕垫。
白丽雅靠窗坐着,白丽珍挨着她,方红月母女坐前头,王大姑和闻诚坐后头。
车一开,窗户就哗哗响,冷风从缝里灌进来,白丽珍把棉袄领子拢紧,靠在姐姐肩膀上。
“姐,东红市的房子够住吗?
“挤挤就够了。”
“挤得下六个人?”
白丽雅想了想,
“打地铺。”
白丽珍笑了。
闻诚在后头听见了,探过头来说,
“我睡地上,你们睡床上。”
到了东红市,天已经黑透了。
白丽雅领着几个人穿过火车站前那条街,拐进巷子,掏出钥匙开门。
灯一亮,白丽珍“哇”了一声。
两间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
白墙,木窗,地上铺着砖,床上铺着被子。
王大姑把包袱往炕上一搁,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好,亮堂,比她那地窨子强一百倍。
几个人放下东西,七手八脚安置床铺。
白丽雅看着方红月,
“红月,这房子留给你们住,你和方婶就在这儿。
明年高考,你也照着我这个样子干。
房子不用租了,钱能省下一大截。”
方红月点头,使劲点头。
方引娣坐在旁边,眼圈红了,可嘴角是翘着的。
白丽珍的学籍是最头疼的事。
她从和平中学转到红都,手续一大堆,要这边放,那边收,
要转学证明、成绩单、户口本、介绍信,缺一样都不行。
白丽雅跑了好几趟教育局,人家说跨省转学,得省里批。
白丽雅站在教育局门口,把那几张纸看了又看,心里头沉甸甸的。
那天她从教育局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后头有人喊她,
“同志,你是白志坚的女儿吗?”
白丽雅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脸膛红润。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又问了遍,
“你是白志坚的女儿?”
白丽雅点了点头。
那男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救过我。”
他说,
“那年发大水,我们不对负责堵堤口,眼看洪水冲破堤坝,白志坚同志冲下去堵口子。
我被冲下去了,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要不是你爹,我早没了。”
白丽雅看着他,没说话。
“我后来调走了,去的远了,就没过问你们姐妹的生活。”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对不起他。”
白丽雅说,
“您别这么说,我们过得挺好的。”
那男人吸了吸鼻子,问她来办什么事。
白丽雅把转学的事说了,他把那几张纸接过去,看了看,说,
“你等着。”
转身进了教育局,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着红戳的纸,
“办好了。”
白丽珍的学籍,就这么办好了。
那男人把纸递给她,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到了红都,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白丽雅低头看,纸条上写着红都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姓刘。
白丽珍攥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攥得紧紧的,不敢松手。
白丽雅把纸条收好,冲那男人鞠了一躬。
他赶紧扶住她,说别别别,你爹救过我,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转学证明揣进怀里,白丽雅领着几个人去了房东大爷家。
十把钥匙串成一串,哗啦啦响,她递过去,大爷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
“姑娘,你这几个月没少折腾。”
白丽雅笑了笑,没接话。
出了门,闻诚问她,
“咱这回赚了多少?”
白丽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她心里算过账,刨去成本、房租、人工,落手里小一万块。
今年是第一年,明年还有机会。
到了红都,照样能干。她把数字压在心里,没说。
正好是小年。
六个人挤在两间屋子里,炉子烧得旺,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下来就化了。
白丽珍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画完自己乐了。
王大姑系上围裙,说,
“我来炖肉。”
方引娣说,
“我来和面,包饺子。”
方红月活馅,白丽珍抢过擀面杖擀皮。
闻诚站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干啥,被白丽雅塞了一把葱,说,
“你剥葱。”
闻诚蹲在垃圾桶边上剥葱,剥得满脸是泪,白丽珍笑得直不起腰。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泡,油星子在汤面上翻滚,香味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
白丽雅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碗筷摆齐,凳子摆好。
暖气片又咕噜响了一声,王大姑说这玩意儿真神,不用烧炕也能热乎。
菜端上桌,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碗靠着碗。
炖五花肉、炒鸡蛋、酸菜粉条、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饺子,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
闻诚倒了六杯酒,说,
“来,干一杯。”
王大姑说:“你这孩子,还学会劝酒了。”
闻诚说,
“过年嘛,高兴。”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白丽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