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岁的光明心中,他一直都觉得,老师这个职业是神圣的,毕竟教书育人为国家为社会培养人才,此为功德无量。
可是此时的他才忽然意识到,老师也并非特殊的群体,他们也只是一个个成年人扮演的身份。只要是人,就会被情绪影响,会产生争端,会有私欲。
光明知道老师并不是故意针对自己才脱口而出这些侮辱性的话语,是天气太炎热导致老师的心情烦躁,而自己偏偏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原因。所以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这一切。
和人的喜怒无常一样,天气的变化也是猝不及防的。
上午的炎阳在下午变成阴翳层叠的乌云,学校在轰鸣的雷光伴随着的倾盆大雨中迎来了放学。
抱着书包小跑着冲到了校门外挡雨棚下的光明看着周围快要将路口占的水泄不通的家长们,他们都穿着雨衣骑着车,仔细的在走出校门的学生中分辨着自己的孩子,然后大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引起孩子的注意。
光明的目光同样扫过这些包围在周边的家长们,期待着其中会有自己的家长,期待着会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可是直到人山人海的家长变得寥寥无几,直到倾盆暴雨也变得稀稀疏疏,光明也还是没能等到自己的家长。
或许,是工作太忙了吧。光明默默想着。
见雨变小后,光明便将书包顶在头上独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的避开了路上淤泥的水坑,免得弄脏了衣服会难洗。
可惜运气不好,走到半路雨再次下大,光明本想借着路边房屋的屋檐躲雨,可是迟迟不见雨稀,太晚不回家又怕家里会担心自己,于是光明只能硬着头皮冲进了磅礴大雨中,朝着家跑去。
麻将的碰响夹杂着闲聊谈笑声从家里传出,全身湿透的光明气喘吁吁的回到家,看到了正在和邻居打牌聊天的母亲,他忽然想起来,妈妈下雨天是不用上班的。
“哎呦,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啊,没给他送伞吗?”一位邻居大妈见状,有些可怜光明的问道。
光明母亲手里摸着麻将愣了一下,也看了光明一眼。
光明知道妈妈现在可能有点尴尬,于是连忙小跑着钻进了房间,开始翻找干净衣服换洗,借此避开其它几位邻居的目光。
而这个时候,房间里的光明忽然听到堂屋的母亲随意的回了一句:“哎呀,男孩子淋点雨没事的,不用管。”
光明翻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心中产生了一种揪痛,头上的雨水顺着一股温热流到脸颊旁,但是他很快便若无其事的随手擦掉。
他知道,母亲只能这样说。不然,这些邻居大妈会说她闲话,所以,他可以理解。
光明每天上学都有一块钱的零花钱,这通常是他的早餐,可以买到两个肉包,不过因为夏天的原因,光明很羡慕那些每天有十块钱的同学,他们可以随意买冰棍来解暑。
所以有时候,光明就会把早餐钱留着,到了学校后,在体育课上买来冰棍解馋。
不过大多数,都会被同学们簇拥着去买其它的小零食,然后还没等自己尝到,便已经被分而食之了。
不过光明对此并不介意,毕竟班上的同学都会经历这种情况,谁买了零食,那就得给前来索要的同学分。只不过,光明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而当他看到别人手中的零食所剩无几的时候,便不会要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每次都很希望能同学分食自己零食的时候,可以剩下一些,但可惜每次没有。
所以本能的换位思考后,他选择让别人获得这种留有余粮的开心。
不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光明便失去了用零花钱买零食的机会,因为他需要买作业本。
这几天,每当数学老师检查家庭作业时,光明就会发现自己的作业本消失不见了,第一次的时候,他以为是掉在家里了,而老师也勉强选择了相信。
第二次,再次面对消失的作业,他确定昨天晚上已经将作业本收入了书包,所以,他以为是掉在了路上。数学老师虽然已经皱眉,但还是放过了他。
第三次,光明在路上频繁的查看书包,一直来到学校都确定还在后,才放下心来。可是当开始上课时,那作业本还是不见了。
老师也不再相信他努力解释的话语,让他站着听课。
后来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光明每天的新买的作业本都会在到达学校后凭空消失,他不是没有怀疑有人偷了他的作业,可是他不知道是谁。
而老师也对他越来越失望,让他以后只要没交出作业,就把作业里的所有题目罚抄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直到有一次,光明在自己新买的作业本上,在封面和底张都用醒目的圆珠笔写上了橡皮擦都擦不去的名字后,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天被收集在老师讲台上的作业本中,没有光明的作业本,但是却有一个被撕去了封面和底张的作业本,那是金华的。
光明没有声张,更多的却是不敢相信。当放学后,自己被留下来罚抄五十遍数学题时,他像是为了求证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有些犹豫的走向了金华的书桌。
而当他蹲下身子,将目光投入其中时,发现那里面躺着二十本崭新的作业本,每一本都只写了一天的作业,甚至在最底下的几本封面上,还能看到被橡皮擦抹去的光明二字的字印。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光明多么想在老师骂自己是天天撒谎的谎话精和懒虫的时候,拿出这些作业本,告诉他: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真的写了,这些都是我写的,我没有偷懒,我每天都在认真的写,可是它们真的就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不见了。
但是光明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作业本,完成了罚抄任务,在这些天已经习惯的夕阳下,独自背着书包回了家。
第二天,光明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压着自己书包,没有给任何人靠近自己的机会,然后等到下一节课是数学课时,才起身离开了教室。
原本一直和金冬书和金秋玩着卡牌游戏的金华忽然停止了游戏,将手牌递给了旁边观战的其它同学后,便若无其事的走向了光明的桌椅,然后顺其自然和坐在光明后座的同学聊起了天。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便已经小心翼翼的伸入了光明的书包中,轻车熟路的摸到了数学作业本,不经意间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便将作业本藏进了衣服里,之后便又起身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而这一切,早已被躲在窗户后面的光明看了个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误会,没有栽赃嫁祸,确确实实是他偷的!
光明的眼睛微红起来,他不敢相信这个平时和自己玩的还算不错的朋友,居然真的是连续偷了他二十次作业的凶手,虽然他一直都有怀疑有人偷,但从未想过会是金华。
数学课上,这收齐了所有的作业后,数学老师有些感到稀奇的对这光明说道:“唷,懒虫终于肯交作业了,罚抄抄累了?”
在老师的嘲讽下,其它的同学都在戏谑的跟着笑,只有金华的表情不对,皱起了眉,下意识的看向了光明。
却不想,光明却一直红着眼睛盯着他,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光明看懂了他的反应,他在担心是不是偷错了作业本,毕竟他觉得自己应该只写了一本数学作业不是吗?
对上了目光后,金华很快便心虚的转回了头,紧张的看着讲台上检查作业的老师,似乎是很担心这次要被留学罚抄五十的会变成自己。
而这一切表情的变化,默默观察的光明都看出来了,与生俱来的超强共情能力,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就这样,直到老师检查完了所有的作业,也没有再说出任何问题时,金华终于松一口气,似乎是庆幸自己偷对了,但是年纪轻轻的他却是忽视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没有想明白光明为什么也能上交作业。
等到教室里没有了其它人后,光明才来到了金华面前,面露不满的看着他。
光明不需要质问他为什么要偷自己的作业,因为光明知道金华只是想偷懒,他也知道因为自己好欺负,被打了不还手,被骂了不还口,连老师都说自己是神经病是傻子,偷傻子的作业,显然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不就是吗。
光明唯一感到不满的是,作为朋友,我可以容忍你偷我一次、两次,但为什么在老师让自己把作业留学罚抄五十遍的时候,还要继续偷?
难道,你就一点一点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难道,你就看不到我每天站在课堂上听课的沮丧吗?
还是说,你看到了,但是不在乎?
光明有太多的话想要对金华说,可是他终究没能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昨天我写了两本作业,今天的就当我帮你写了,以后别再偷别人的作业了。”
没有说任何责怪他偷了自己作业的话语,仅仅只是简单的嘱咐,说完后光明便离开了。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完全撕破脸皮,但是当他把偷作业这件事捅穿后,两个人的朋友的关系也到此为止了。金华不会去思考怎么补偿自己的,毕竟,他这个年纪根本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自这之后,光明没有再去过金华家玩,而升入了下个年级后,金华也转学了,从此,相逢不必再相识,相顾人海过路人。
……
“嘶,这都没有任何怨念?就这么原谅了,人类这个种族善恶这么极端吗?”荒原影魔难以置信的龇了龇牙,它感觉这个光明在这种环境中简直就是个异类,同族如此迫害他,他却始终能以和平的心态谅解一切,理解一切,这都不是心大,这TM都纯善得有点邪门了!
如果不是明眼都能看出来这个人类世界不具备魔法元素,荒原影魔都要开始怀疑光明是不是一出生就吞了一整个善良之元?
看得有些犯恶心的荒原影魔,选择加速跳过了这些平平无奇的寻常记忆,只找那些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记忆。
很快,光明便升入了小学六年级,班上多了一位转校生,是个脾气傲慢的女孩儿,名叫吕铭,据说还是班主任的亲戚,所以哪怕是班上一些喜欢捉弄女生的男生也不敢招惹她。
而这种惧怕的态度似乎让吕铭十分受用,她于是开始经常借着班主任亲戚这个名头来欺压同学,享受这种万人之上的威名赫赫。
但是她也清楚班主任并不会真的罩着自己,如果真的和同学起了冲突闹了起来,班主任肯定会给她爸妈告状,所以一开始她也是很收敛。
直到,她发现了整天坐在座位上,老实本分的光明。
这个家伙没有朋友,也不爱说话,就连成绩也很差,不讨老师喜欢,简直是绝佳的立威的工具人!
在尝试了一些恶作剧的小玩笑,发现光明确实不会生气也不会告状后,吕铭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她在光明的教科书上,所有写了名字的封面上加上了各种各样的辱骂性词汇:
王八蛋,丑八怪,傻子,神经病,蠢猪,笨蛋……
她用上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的肮脏称呼一股脑的用在了光明的身上,以此让其它同学看到,她是如何的厉害,如何的威风。
光明做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别人的背后父母撑腰,如果自己和别人发生冲突,别人的父母可能会直接上来扇自己一巴掌。
而自己的父母呢,可能他们听到了自己惹祸消息,也会为了选择息事宁人的视而不见,或者让他赔礼道歉。
毕竟,金秋妈妈打他的时候,他的父母没有任何表态,哪怕他们知道错的是金秋,他的父母也依旧只是默默的赚钱,默默的站稳脚跟。
光明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人,是有着绝对的力量和话语权的。他说你错了,那你就是错了,如果你要反驳,那可能免不了一顿毒打。
所以光明即便受到了欺负,也不会给老师说,更不会给父母说,大人只相信他们自己认为的事实,当一个男生和女生发生冲突的时候,女生一哭,光明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所以他只能默默忍受,他无法依靠任何大人。
灰色的天空又迎来了一场大雨,光明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的哗哗雨声发呆,他没带伞,不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
这些年他已经和雨天成为了好朋友,早就已经习惯了在雨中独自回家,不会再朝着有父母接送的同学露出羡慕的目光,他已经沉浸在了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身边一无所有,但微笑常在。
而且幸运的是,他现在还有了一辆自行车,就不必担心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
站在校门外的遮雨棚下,光明静静的等着雨停,虽然他不介意淋雨,但是此时站在雨棚下的还有那个让他反感的女生。
光明可不想在吕铭的眼前冒着大雨骑车回家,哪样看起来太狼狈了,他可不想第二天又被吕铭拿出这件事一顿嘲讽。
随着雨逐渐变小,光明并准备骑车离开,但是他忽然发现这个吕铭居然还站在雨棚里一动不动。
“今天她没有家长接吗?”光明疑惑的想着,他记得平时吕铭父母都是最先开着小轿车过来把她接回家的。
注意到了吕铭手中还拿着一把雨伞后,光明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没错,如果她父母今天会过来接她,那她也就没必要带伞了,所以今天她肯定是要走路回家了。
不过……这雨已经快停了,她怎么还不走?
产生疑惑后,光明本能的进行了换位思考,很快就发现了吕铭的脚下穿着一双精致干净的小白鞋,然后,他就明白了,吕铭这是怕路上的淤泥水坑弄脏她的小白鞋啊。
“哼,活该,让你天天平白无故的欺负我,现在也知道为难的感觉了吧!”光明暗自吐槽,随即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这个让他感到讨厌的家伙。
收起自行车的站架后,光明便准备直接离开,可是刚坐上车座,看着家的方向,却是没有骑出去,而是皱了皱眉。
“没必要管她,这个家伙这么讨厌,管她干什么。”光明皱着眉默默想着。
可是经过了换位思考的共情后,光明却是莫名其妙感受到了吕铭的举足无措,他想直接骑车离开,可是车把手方向一转,还是来到了吕铭的面前。
吕铭看着忽然把车横摆在自己的面前,坐在车上淋着小雨的光明,她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丝慌张。
光明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瞬间了然于心,这个家伙是突然意识到在校外,她就没有班主任亲戚这层身份的保护伞了,她在害怕自己趁着现在报仇!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还以为你真的无法无天呢。”光明心中默默吐槽,并未说出声,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路线相反的吕铭家的方向,说道:“上来吧,我带你回去。”
吕铭有些意外也有些懵的愣住了,随后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但是光明可懒得看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的家应该是这个方向吧,再等一会儿恐怕又下大雨了。”
光明没有理会吕铭的拒绝,因为他知道这个有些傲慢的家伙,在欺负了自己这么多次后,肯定会觉得这事不能信。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挺缺心眼的,被人天天欺负,现在居然因为不忍心看别人鞋弄脏而带别人回家,太烂好人了也。
似乎是看光明站在雨中没有打算离她而去的保持不动,吕铭迟疑了几秒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走上前坐在了光明的车后面。
一顶粉色的雨伞悄悄的罩在了他的头顶,帮他挡住了天上的稀疏小雨,这是光明第一次被别人打伞,心中忍不住暗中吐槽:原来你也知道怎么替别人着想啊!
骑行在有些陌生的路上,光明只感觉身后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小女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安静的不得了。
他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报,只是单纯的见不得别人不开心,因为他这强大的共情能力,总是会让他看见别人不开心时,自己也总是感同身受。
……
“这个女生的校霸行为有点眼熟啊。”粉彩看了看身边的余晖烁烁。
余晖烁烁装傻的吹起了口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