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绿灰色海水在链斗的搅动下翻滚出更深的泥浆色。“海鼹鼠”号采砂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成了争议海域——瑞诺亚称“希望海床”,科瓦尔称“神圣浅滩”——上空唯一的主旋律。
哈塞奥·冬月站在“灰鲭鲨”号的舰桥上,透过沾满盐渍的舷窗望着那台舰龄不高但技术老旧的链斗式采掘机。巨大的斗链如同钢铁蜈蚣的脊背,一次次探入海底,每一次提起都带着数吨富含稀土矿物的砂石。旁边的“筛妇”号趸船如同一个浮动的工厂,洗选设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矿砂初步分选。
作业第三天,预料中的访客来了。
先是科瓦尔那艘锈迹斑斑的护卫舰,带着两条加装了老式12.7毫米机枪的巡逻艇,从北面驶来。无线电里传来带着怒气的质问:“HMI船只,你们正在科瓦尔宣称的海域非法作业!立即停止并离开!”
冬月对通讯官点了点头。
通讯官切换到一个经过加密的专用频道,语气瞬间变得愤慨而忠诚:“瑞诺亚指挥中心,这里是HMI作业编队!报告!我方正依据《友谊协议》,对科瓦尔方面的非法挑衅和入侵企图进行坚决驱离!我们的开采作业,正是为了巩固瑞诺亚在此海域的实际存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南面海平线上出现了科瓦尔的舰队——四条经过改装的武装快艇,船首焊接着简陋的防盾,架着德伦特兰仿制PKM通用机枪和RPG-7火箭筒发射架。他们的无线电质问更加直白:“外乡人!你们在践踏科瓦尔的神圣海域!”
冬月的通讯官迅速切到另一个加密频道,声音变得沉稳而坚定:“科瓦尔长老会,这里是HMI守护者编队!我们正在执行《守护者协议》条款,阻止瑞诺亚掠夺者对‘神圣浅滩’的侵犯!我们的每一步作业,都在巩固科瓦尔对此地的传统权利!”
“灰鲭鲨”号和“独角鲸”号开始机动。这两条经过粗劣武装的万吨散货船,如同笨重但不容忽视的巨兽,缓缓横亘在采砂船与双方舰队之间。船首和船尾那些用厚钢板焊接的环形机枪座虽然空置,但预留的基座接口无声地传达着威胁。船舷两侧的高压水炮缓缓转动,粗大的喷嘴对准了海面。
最巧妙的是,冬月命令两条武装货船的航向和姿态,在瑞诺亚舰队看来,像是在掩护作业船对抗来自南方的威胁;而在科瓦尔舰队看来,又像是在阻截北方的入侵。
瑞诺亚的护卫舰舰长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犹豫了。他接到过国防部长的含糊指令——“在确保主权的前提下,优先保障HMI作业安全”。现在,HMI的人声称正在为他们驱离科瓦尔人,而那两条武装货船的位置,确实像是在保护作业区免受南方袭扰。
科瓦尔的快艇指挥官也在犹豫。酋长亲自交代过:“HMI是我们雇佣的守护者,他们的行动要配合。”现在,守护者说他们正在阻止瑞诺亚,而那两条大船的站位,也确实像是在阻挡北方的船只。
双方的对峙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瑞诺亚护卫舰调转船头,在电台里留下一句“保持警惕,随时报告”后离去。科瓦尔的快艇也在绕行两圈后,不甘地返回南方。
冬月看着双方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船影,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知道这种双面神式的诈骗只能持续一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切实的利益带给两个小国。让他们专注于利益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后
第一船经过初步洗选的稀土精矿,在“灰鲭鲨”号的货舱里堆积如山。冬月没有选择最近的远东市场,而是亲自押运,驾驶着这艘武装货船,沿着漫长的航线驶向精灵岛——奥瑟兰联合王国,如今的军团自治领精灵区。
在银月港,他见到了精灵岛矿业联合体的采购代表。当样品检测报告出来时,那位一向矜持的精灵露出了罕见的惊讶。
“品位很高……杂质含量比预想的低得多。”精灵代表推了推眼镜,“尤其是镧、铈、钕的含量,完全达到了军团二级工业标准。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商业机密。”冬月微笑,递上一支产自卡里岛的过滤嘴香烟,“重要的是,我每个月能稳定供应八百到一千吨这个品质的精矿。长期合同,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
谈判持续了两天。最终,一份为期三年、每月最低供货八百吨的合同签署。冬月拿到了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二十的预付金——精灵岛正急于扩大其精密电子工业的产能,对高质量稀土的需求如饥似渴。
但这只是利润的一小部分。
在返航前,冬月用预付金和部分个人积蓄,在银月港和相邻的卡里岛自由贸易区,采购了整整一船货物:不是奢侈品,而是瑞诺亚和科瓦尔最急需的“硬通货”。
清单上的物品朴实而致命:
五十台12千瓦柴油发电机及配套电缆
两百箱广谱抗生素和基础手术器械
二十套小型净水设备
五套完整的无线电通讯基站设备(70年代技术水平)
三百吨复合化肥
一千箱军用级肉罐头(精灵岛军工厂生产,保质期十年)
还有各种轴承、密封圈、工具等基础工业零部件
当“灰鲭鲨”号带着这船货物返回千瘴群岛时,冬月将物资分成了“友谊援助”和“守护者补给”两个批次,分别送往瑞诺亚和科瓦尔。
在瑞诺亚的军港,国防部长亲自登船验货。当他看到那些发电机和净水设备时,手都在颤抖。这个国家的电力供应时断时续,首都医院每天只有四小时的供电。当冬月“顺便”提到,下次可以带来一批二手但可用的军用无线电设备,以“改善边防通讯”时,将军的眼睛彻底亮了。
“冬月先生,”将军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瑞诺亚不会忘记朋友的帮助。”
在科瓦尔,场面更加直接。酋长和长老们围着那些化肥和罐头,如同看到神迹。部落的农田因为缺乏肥料而连年歉收,肉类的短缺更是常年问题。当冬月“无意中”展示了几箱崭新的PKM机枪零件和保养工具时,酋长当场下令杀羊设宴。
“哈塞奥兄弟,”酋长用上了部落中最亲密的称呼,“科瓦尔的矛与盾,永远为你而备。”
垄断的利润如滚雪球般膨胀。
第二个月,冬月的采砂船队扩张到了三条——他又从瑞文顿的“船舶坟场”拖回来两条同样老旧的链斗船。作业范围从最初的争议海域边缘,逐渐向中心区域推进。稀土精矿的月出货量突破了一千五百吨。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运力严重不足。
“灰鲭鲨”和“独角鲸”号每月往返精灵岛一趟已是极限,而矿砂的产出速度远超运输能力。冬月看着码头堆积如山的精矿,意识到必须扩大船队。
但购买新船——哪怕是二手船——在瑞文顿或卡里岛都会留下太明显的记录。他需要更隐蔽的渠道。
他想起了寒霜帝国。
这个位于极北之地的庞大国家,因为严酷的气候和政治上的相对孤立,其商船队很少参与南方的贸易,但在国际航运界仍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寒霜帝国的船舶注册制度相对宽松,对船东的背景审查流于形式。
通过瑞文顿的老关系,冬月联系上了一家位于寒霜帝国首都“永冻港”的船务代理公司。对方表示,他们手上正好有一支因为船主破产而被银行扣押的小型散货船队——四条万吨级散货船,船龄都很新,但技术十分落后,保养状况尚可,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六成。
“船籍可以挂寒霜帝国国旗,注册地在永冻港,但实际运营和所有权可以完全由您控制。”代理人在卫星电话里说,“只要资金到位,两周内完成过户。”
冬月没有犹豫。他动用了这个月几乎全部的利润,加上部分储备金,完成了这笔交易。一个月后,四艘悬挂寒霜帝国旗帜、船名分别为“北风号”、“冰川号”、“冻土号”、“极光号”的散货船,缓缓驶入了瑞诺亚那个简陋的军港。
运力问题暂时缓解,但新的威胁接踵而至。
随着HMI在争议海域的作业规模不断扩大,两国和周边其他几个小国开始蠢蠢欲动。一支来自西面岛国“纳沙尔”的武装渔船队,试图闯入作业区“分一杯羹”。虽然被“灰鲭鲨”号的高压水炮驱离,但这次事件给冬月敲响了警钟。
他的武装货船只能威慑瑞诺亚和科瓦尔这种级别的对手,如果遇到更有组织、更悍不畏死的挑战者,仅凭几挺机枪和水炮是不够的。
他需要真正的海上武力。
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曼因联邦的蓝塔城。
蓝塔城城主卢西恩·沃特,是曼因联邦现任大统领(白岸城城主)的老朋友,也是政治上的竞争对手。两人都出身曼因于贵族世家,都在积极扩张自己的势力。而沃特城主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副业”——通过一些灰色渠道,处理曼因联邦海军退役或“冗余”的装备。
冬月通过瑞文顿那位前克桑提尼亚后勤军官的牵线,与沃特城主的代表在第三国见面。他提出想购买“一些用于远洋作业的海上安全设备”。
对方心领神会。
“我们正好有两艘‘海扫帚’级扫雷艇准备退役。”沃特城主的代表在加密通讯中说,“1960技术标识,标准排水量780吨,装备一门双联装57毫米舰炮,两座双联装25毫米高平两用炮,还有深水炸弹投放轨和扫雷具——当然,扫雷设备已经拆除。动力系统刚进行过中期大修,状态良好。”
“她们……还能正常作战吗?”冬月谨慎地问。
通讯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哈塞奥先生,这些船在曼因海军里确实是该退休的老家伙了。但对您要应付的那些……‘海上作业干扰’,它们的火力绰绰有余。最关键的是,”对方压低声音,“它们有完整的火控系统,炮塔是电力驱动的,不是手摇的那种古董。”
价格不菲,但冬月知道这笔投资必须做。他再次动用大笔资金,同时承诺未来三年内,HMI从精灵岛采购的部分工业品将通过蓝塔城转运,给沃特城主带来可观的佣金。
两个月后,两艘涂着崭新灰蓝色涂装、舷号被抹去、悬挂着HMI公司旗的扫雷艇,在夜幕的掩护下驶入了争议海域。冬月给它们重新命名为“哨兵”号和“卫士”号。
当这两艘拥有真正舰炮的船只加入护航编队时,整个海域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瑞诺亚的国防部长在望远镜里看到“哨兵”号那门57毫米双联装炮塔缓缓转动时,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科瓦尔的酋长听到长老汇报“外乡人有了带大炮的船”时,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明白,游戏规则正在改变。
而冬月站在“灰鲭鲨”号新加装的简易指挥室里,看着海图上被自己控制的这片海域,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掌控力。
他的“风险矿业”已经不再是一个冒险项目,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小型海上帝国。两条扫雷艇、六条武装/运输货船、三条采砂船、一条洗砂趸船——这支杂牌舰队的总吨位已经超过八万吨,在这片海域是无可争议的霸主。
利润继续涌入。稀土精矿的稳定供应让他获得了精灵岛矿业联合体的优先付款权;向瑞诺亚和科瓦尔销售工业品带来了百分之两百以上的毛利;他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些千瘴群岛的特产(如高品质的珊瑚和珍珠)通过自己的渠道销往卡里岛的高端市场。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但冬月反而更加谨慎。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刀尖上跳舞——同时欺骗两个国家,垄断一片争议海域的资源,还私自组建了一支准军事化的海上力量。
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让这一切在瞬间崩塌。
“老板,”大副走进指挥室,递上一份最新的海上侦察报告,“纳沙尔的船队又出现在西边二十海里处,这次他们有四条船,看起来……更像是来试探的。”
冬月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命令‘哨兵’号和‘卫士’号前出警戒。”他平静地说,“如果进入十海里范围,鸣炮示警。如果进入五海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浑浊而富饶的海。
“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