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顿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议厅里,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这个仿古罗马议事厅设计的建筑曾是《瑞文顿海军条约》的签署地,那时各国代表在这里划分势力范围,仿佛世界秩序已经一劳永逸地确立。
此刻,程海站在演讲台前,台下坐着八十七个国家的外交使节。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港口里停泊的各色舰船——有军团的“雾凇级”驱逐舰,也有各国新购的“海狼级”驱逐舰,桅杆上的旗帜在午后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各位代表。”
程海的声音通过老式的电容麦克风传遍大厅,音响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瑞文顿的会议设备还停留在比较落后的水平,连自动调音功能都没有,但这恰好符合这次会议想要传递的信号——回归基础,回归常识。
“过去十几年间,世界经历了一场技术革命。从呱岛的第一座炼钢厂,到奥瑟兰的集成电路生产线,再到如今遍布全球的移动通信网络。我们共同证明了:发展,是解决大多数问题的根本途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寒霜帝国的外交官面无表情,托里斯代表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纬士德共和国的大使双臂抱胸。
“但军团也明白,技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历史遗留的领土争端、民族情感、资源分配的公平性……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对话,需要相互妥协的智慧。”
程海调出一张投影——那是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正在发生对峙或冲突的区域。红色区域有七个,黄色区域有十三个,像是一片健康的皮肤上突然爆发的皮疹。
“最近七十二小时内,世界上发生了四起边境冲突,三起海上对峙,还有至少六个国家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程海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我知道各位都有不得不采取行动的理由。渔场被侵占,资源被掠夺,国民的情感受到伤害……这些我都理解。”
会场里有人动了动身子。
“但我想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程海切换了幻灯片,上面是一张简单的图表,“这是过去十年各国军费增长曲线,蓝色线是军费,红色线是基础教育投入。在三十四个主要国家中,有二十九个国家的军费增速超过了教育投入增速的三倍。”
他让那张图停留了整整十秒。
“我们建造了更快的战机,更远的导弹,更坚固的坦克。但我们培养下一代科学家、工程师、医生的速度,追不上我们制造毁灭工具的速度。”程海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不是可持续的发展模式。”
纬士德共和国的大使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下发言键,桌上的指示灯亮起。
“程海阁下,我尊重您的观点。但现实是,当我们的渔船被邻国扣押,当我们的渔民被关进外国监狱时,我们无法用‘可持续发展’来安慰国民。他们需要的是国家有能力保护他们。”
“我同意。”程海立即回应,“所以我说,军团尊重各国保护自身利益的权力。但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外交抗议、国际仲裁、经济制裁,甚至……在极端情况下的军事行动。我唯一的要求是:在按下那个按钮之前,先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厅。
“瑞文顿有这个世界上最完善的中立仲裁机制。三十七位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法系的国际法官,四套独立的调查取证程序,还有军团提供的卫星影像和信号情报作为证据支撑。”程海调出另一张图表,“过去五年,瑞文顿仲裁庭受理的十七起边境争端中,有十四起得到了双方都接受的解决方案。成功率是82%。”
“但那需要时间!”寒霜帝国的外交官也按下了发言键,“仲裁程序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而托里斯的勘探船现在就停在我们主张的海域里,每天抽走价值两百万军团币的原油。等仲裁结果出来,油田已经枯竭了!”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程海等声音平息,才继续说:“所以《瑞文顿海军条约》第七章第四款有明确规定:在争议地区,任何一方不得进行资源开采活动。如果托里斯帝国违反了这一条,军团可以立即介入,冻结其在全球银行的资产,禁止其船舶停靠任何条约港。”
托里斯代表猛地站起来:“我们没有开采!那只是地质勘探!”
“那就提交勘探数据和坐标,由中立的专家团队验证。”程海看向他,“如果只是勘探,寒霜帝国没有理由采取军事行动。但如果确实在开采,那么军团会对托里斯实施制裁。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士兵和飞行员去冒险?”
托里斯代表张了张嘴,最终坐下了。
程海知道,真正的难题不在这些愿意来开会的国家,而在那些根本没派代表来的地方。
他调出最后一张幻灯片——那是《瑞文顿条约》中关于战争行为规范的章节摘要,被媒体称为“战争法”的部分。条款包括:禁止攻击医院、学校、宗教场所;禁止使用生化武器;战俘应得到人道待遇;不得攻击悬挂红十字或红新月旗帜的医疗船……
“即使到了不得不动用武力的那一步,也请各位遵守这些最基本的规则。”程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恳切,“这些规则不是军团的发明,而是人类文明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它们保护的不只是敌人,也是我们自己——因为今天你是进攻方,明天你可能就是防守方。”
他关掉投影仪,大厅里只剩下水晶吊灯的光。
“我的话讲完了。会议中心为各位准备了三十七间双边会谈室,七间多边协调室。军团的调解员二十四小时待命。食品、饮料、住宿全部免费。”程海环视全场,“只要你们愿意谈。”
他走下讲台,从侧门离开。
大厅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寒霜和托里斯的代表被各自的助手围住,低声交谈。纬士德和图纳斯的代表团同时起身,但走向了不同的出口。
在会议中心三楼的观察室里,雅各布看着监控屏幕,叹了口气。
“有多少会真的去谈?”
程海站在窗边,看着港口里那些正在升火起锚的军舰。“不会超过三分之一。大多数人只是来走个过场,向国内交代‘我们尝试过和平手段’。”
“那这次讲话的意义是?”
“划定底线。”程海说,“让全世界都知道,军团不反对他们解决自己的问题,但反对用最野蛮的方式解决。如果有人越过了那条线……”
他没有说完,但雅各布明白了。
意义在于事后追责时,程海可以指着今天的录像说:我说过了,我警告过了,我给过机会了。
但正在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一次讲话而停止。
千瘴群岛南部海域,纳沙尔的F-5E战机在黎明时分再次起飞。这次它们挂载的不是训练弹,而是实打实的Mk82炸弹。目标:莫罗酋长国在争议礁盘上新建的观察哨。
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收到的最后指令是:“避开有红十字标志的船只,尽量精确打击军事目标。”
“尽量”这个词很微妙。
第一枚炸弹偏离了预定落点七十米,击中了礁盘上的一处临时窝棚。后来调查发现,那里住着三个躲避部落冲突的渔民家庭。
消息传回莫罗首都,酋长在部落议事会上砸碎了传了七代的权杖。当天下午,莫罗的CAF-03CE战机满载火箭弹起飞,目标不是军事设施,而是纳沙尔在争议海域的石油钻井平台。
平台上除了十二名技术人员,还有四十名工人。
远北海域,寒霜帝国的驱逐舰编队完成了对托里斯勘探船的包围。他们按照“程序”发出警告,要求对方立即离开。托里斯的船长回复:“我方位于国际海域,有权进行科研活动。”
对峙持续了六小时。
第七小时,寒霜帝国的一艘护卫舰“意外”与托里斯的补给船发生碰撞。碰撞程度很轻,只造成了油漆刮擦。但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托里斯的护航炮舰开火了——警告射击,打在寒霜舰船前方一百米的海面上。
寒霜舰队的指挥官认为这是攻击的开始。
三十七毫米机炮的炮弹撕裂了托里斯补给船的上层建筑,两名船员当场死亡。
中部海域南方,纬士德共和国的“海狼级”驱逐舰在夜间发现了不明雷达信号。舰长下令进入战备状态,全舰灯火管制。对方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双方在黑暗中对峙了四小时,最近时相距不到五海里。
凌晨三点十七分,纬士德的声纳兵报告:“听到鱼雷入水声!”——事后证明那是海洋哺乳类动物的叫声,但在当时,舰长的反应是立即发射反潜火箭。
火箭没有击中任何目标,但爆炸声成了开火的借口。
图纳斯联邦的驱逐舰认为对方发动了攻击,发射了两枚反舰导弹。一枚被近防系统拦截,另一枚击中了纬士德舰船的直升机甲板。
火焰在夜海上腾起三十米高。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播。每个国家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都认为自己是在自卫反击。而自卫,是不需要去瑞文顿申请许可的。
在卡里岛的战略指挥中心,全球态势图上的红点以每分钟一个的速度增加。
米尔斯盯着屏幕,声音干涩:“北方航线有三艘货船被扣押……南太平洋两个岛国互相宣战……连一向中立的西兰公国都宣布进行‘防卫性动员’……”
程海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瑞文顿会议中心的实时画面——那些双边会谈室大部分空着;全球主要新闻频道——都在播放各国领导人的强硬讲话;以及军团情报网汇总的军队调动数据。
数据曲线几乎垂直上升。
“海拉号到哪了?”程海问。
“还有二十八小时抵达精灵岛。”米尔斯回答,“璀璨号刚刚通过北纬45度线,正在加速北上。”
“太慢了。”程海轻声说。
一切都太慢了。外交太慢,仲裁太慢,舰队的调动太慢。只有仇恨传播的速度,战争扩散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想起之前前签署《瑞文顿海军条约》的那个下午。当时所有人都相信,一个新时代开始了。技术会带来繁荣,繁荣会消弭争端,即使有争端,也有完善的机制来解决。
他们低估了历史的重量。
那些延续了数十代人的恩怨,那些刻在民族记忆中的伤痕,那些对资源最本能的贪婪——不会因为有了手机和互联网就消失。技术只是给了它们更高效的表达工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港口里,军团的舰队静静停泊着。那些领先世界二十年的战舰,此刻看起来如此沉默。
她们可以摧毁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军,可以封锁任何一片海域,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投送力量。但它们无法阻止人类冲向彼此喉咙的脚步。
程海关掉了所有屏幕。
指挥中心陷入昏暗,只有全球态势图上那些红点还在闪烁,像一片燃烧的星空,又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烈焰已经升腾。
让大火把仇恨,欲望以及不公全部都燃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