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号离开白岸港的那天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
十万吨级的核动力航母缓缓驶出深水港,舰艏划开平静的海面,拉出一道宽阔的白色航迹。甲板上空荡荡的——所有舰载机都已收回机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调防。
但在港口观礼台上,里得尔联邦的武官几乎是在航母转向的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加密电话。
“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简短回复:“收到。”
三小时后,里得尔联邦总参谋部的地下指挥中心里,大型电子地图上,十几个红色箭头开始向西部边境移动。
“和平结束了。”国防部长盯着屏幕,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里得尔与洛林共享的岛屿面积约三十七万平方公里,形状像一片破碎的枫叶。两国边境线犬牙交错,长期的争端让这条线在地图上被描了又描,改了又改。
真正开战的第一枪,是在边境哨所“铜山三号”打响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里得尔联邦第三机械化步兵营的一辆T-72B3dlt坦克在距离哨所八百米处停下。炮塔缓缓转动,125毫米滑膛炮的十字线对准了哨所那栋两层水泥建筑。
“开火。”
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撕裂空气。高爆弹准确命中建筑二层,整个哨所屋顶被掀飞,砖石和水泥块如雨点般洒落在周围五十米范围内。
没有还击。
实际上,洛林的边防部队在三天前就接到了秘密命令:边境哨所只保留象征性兵力,主力后撤至第二防线。
里得尔的指挥官们将这种“溃退”解读为洛林军队的怯懦。
“全线突破!”前线的无线电里传来兴奋的呼喊。
早晨六点,太阳刚刚升起时,里得尔联邦的装甲纵队已经越过边境线十五公里。T-72坦克、BMP-2步兵战车、以及从克桑提尼亚进口的“飓风”多管火箭炮车,沿着三条主要公路和两条土路向西推进。
天空中,奥瑟兰的“军刀鸟-2000”战斗机编队以四机为编组,在五千米高度巡航。他们的雷达屏幕上空空如也——洛林空军的那些老式mig-19、mig-21改装的攻击机根本没有起飞。
“太容易了。”里得尔空军指挥官在无线电里说,“简直是演习。”
他错了。
上午八点四十分,里得尔第四装甲团已经深入洛林境内二十八公里。他们在一个叫做“红土谷”的地方遭遇了第一次有组织的抵抗。
十二辆T-55坦克从山谷两侧的树林里缓缓驶出。这些老式坦克的炮塔上焊接了额外的钢板,主炮还是那门经典的100毫米线膛炮,在T-72的125毫米炮面前显得如此寒酸。
“发现敌装甲部队!”里得尔的前锋坦克车长在无线电里喊,“T-55,十二辆,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一千二。”
“开火。”
第一轮齐射,三辆T-55就变成了燃烧的铁棺材。剩下的九辆开始笨拙地还击,100毫米炮弹打在T-72的复合装甲上,溅起一片火花,但未能击穿。
“继续前进!”里得尔的团长下令,“不要在这些老古董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纵队加速通过红土谷。坦克和步兵战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扬起漫天尘土。
没有人注意到,在山谷两侧的山脊线上,几个不起眼的绿色箱子被打开了盖子。
那些箱子长约三米,表面涂着数码迷彩,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箱体内,是洛林联邦从德伦特兰秘密进口的“眼镜蛇-3”反坦克导弹系统。
这种导弹采用激光驾束制导,射手只需将瞄准十字线始终对准目标,导弹就会自动沿着激光束飞行。它的战斗部采用了800毫米穿深的三级串联破甲设计——第一级引爆反应装甲,第二级击穿主装甲,第三级在车内爆炸。
“放。”
第一枚导弹拖着白色尾迹从山脊飞下。它几乎是垂直俯冲,避开了坦克顶部最薄弱的区域。
T-72B3dlt的爆炸反应装甲在最后一刻被激活,一团爆轰波试图干扰来袭弹头。但“眼镜蛇-3”的前级装药精确引爆了反应装甲块,主战斗部紧随其后,刺穿了炮塔与车体的结合部。
坦克内部瞬间变成炼狱。弹药殉爆的冲击波将二十吨重的炮塔掀飞十米高,重重砸在旁边一辆步兵战车上。
“伏击!我们中伏了!”
慌乱中,里得尔的坦克开始胡乱射击,但山脊线上的导弹发射组已经在第一轮齐射后迅速转移。洛林的战术很明确:用老式坦克做诱饵,用先进反坦克导弹收割。
十五分钟内,里得尔第四装甲团损失了七辆坦克和四辆步兵战车,被迫停止前进。
而这仅仅是地面战的序幕。
空中战场的情况更富戏剧性。
上午九点,里得尔空军终于发现了洛林空军的踪迹——四架老式的米格-21bis,涂着斑驳的丛林迷彩,从低空悄然接近里得尔的推进纵队。
“秃鹫中队,十一点钟方向,低空目标,四架。”长机发出指令。
八架“军刀鸟-2000”立即俯冲。这些三代半战斗机虽然已经落后于时代,但面对技术落后的第二代喷气机,仍然拥有代差优势。
第一轮超视距空战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里得尔的飞行员在七十公里外就锁定了目标,发射了奥瑟兰提供的“传奇”中距空对空导弹。导弹采用半主动雷达制导,需要载机持续照射目标。
洛林的米格-21开始做剧烈的规避机动。这些老飞机没有先进的电子对抗设备,只能靠飞行员的技巧和运气。
两架米格-21被击中,在空中炸成火球。另外两架立即掉头,向洛林腹地逃窜。
“追击!”里得尔的长机下令,“不要放跑他们!”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八架“军刀鸟”紧追不舍,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洛林领空一百五十公里。他们越过一片丘陵地带,前方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工厂的区域。
工厂的屋顶突然向两侧滑开(伪装网被扯了)。
六部八联装垂直发射装置从地下露出,在十秒钟内完成了起竖、瞄准、发射的全过程。
四十八枚SA-300地空导弹如蜂群般腾空而起。
这种由军团专门为出口市场设计的防空系统,虽然性能远不及军团自用的“赛博-10”导弹和“海红旗-9”,但仍然采用了无源相控阵雷达和多目标交战能力。它的设计理念就一个字:快。
雷达开机到第一枚导弹发射,只用了五点三秒。
洛林防空部队采用“近快战法”——在极近距离突然开机,发射后不管,依靠数据链更新目标信息。对于正在追击低空目标的“军刀鸟”来说,他们甚至没有收到雷达告警。
第一枚导弹命中时,里得尔的飞行员才刚刚看到地平线上腾起的烟迹。
“导弹!规避——”
警告声被爆炸声吞没。
SA-300的战斗部重达一百八十公斤,破片杀伤半径超过五十米。第一波齐射就有三架“军刀鸟”被直接命中,在空中解体。
剩下的五架开始做剧烈的规避机动,抛洒箔条和热焰弹。但SA-300系统同时引导了二十四枚导弹,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
“分散!分散突围!”
晚了。
第二波导弹抵达时,又有两架战机被击中。其中一架的飞行员成功弹射,降落伞在空中缓缓张开。
第三波,最后三架“军刀鸟”中的两架被击落。
仅剩的一架拖着黑烟向西逃窜,机身上布满了破片撕开的裂口。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嘶吼:“秃鹫中队全军覆没!重复,秃鹫中队全军——”
通讯中断。
从SA-300雷达开机到八架“军刀鸟”全部被击落,总共用时一分四十七秒。
洛林防空部队的指挥所里,一名上校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说:“报告,目标清除。防空系统正在转移。”
“收到。按计划执行第二阶段。”
中午十二点,里得尔联邦总参谋部收到了前线战报。
空军损失八架最先进的战机——占其空军主力战机的三分之二。
陆军第四装甲团被阻于红土谷,损失惨重,推进停滞。
而此刻,他们才深入洛林境内不到三十公里。
国防部长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突出部,脸色铁青。他想起一周前军事会议上,那个年轻参谋的话:“我们的装备来自五个不同国家,它们虽然技术同源都来自军团,但不同的军事理念导致后勤体系完全无法兼容……”
现在他明白了,问题不止是后勤。
是体系。
洛林用一套精心设计的、廉价的、但高度协同的防御体系,挡住了里得尔昂贵但杂乱无章的进攻矛头。
“命令部队,”部长的声音沙哑,“暂停推进,巩固现有阵地。请求……请求克桑提尼亚的军事顾问团紧急支援。”
窗外,新希望市的街头依旧挂着阅兵时的彩旗。商店橱窗里的电视还在重播那场盛大的阅兵式,整齐的正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但边境那边,真实的战争与阅兵式毫无相似之处。
没有整齐的方队,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燃烧的坦克、坠落的战机,和散落在红土谷里的、还在冒烟的金属残骸。
而在卡里岛,程海刚刚看完“海拉”号传回的第一批战场监视数据。
他关掉屏幕,对身旁的参谋说:“通知奥瑟兰,可以开始向洛林交付第二批SA-300系统了。按市场价,加急费百分之三十。”
“那……里得尔那边?”
“告诉克桑提尼亚,他们之前申请的‘狐蝠II’技术转让,可以进入实质谈判阶段了。”程海顿了顿,“但要提醒马库斯皇帝——卖飞机可以,亲自下场不行。这是规则。”
参谋记录完毕,轻声问:“您觉得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程海走到窗边,看向远方。
“直到双方都付不起账单为止。”他说,“或者直到有第三方愿意替他们付。”
窗外,大洋的另一端,千瘴群岛的战火已经燃烧了七天。而在曼因联邦周边,第一天的战报显示,这场被许多人期待已久的“闪电战”,很可能变成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消耗战。
和平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现在,只剩下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