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那枚干枯的、暗蓝色的“蓝焰”花瓣,像一小簇凝固的幽火,静静躺在凌煊微颤的掌心,散发着诡异而不祥的气息。它勾起的不仅是痛苦不堪的记忆,更是一个早已被认定葬身火海的亡魂——德里克博士。
林恩以最快速度赶到,接过那枚造型古怪的金属芯片,脸色凝重地插入随身携带的最高级别解密设备中。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复杂的加密符文不断被破解又重组。
秦戬紧紧站在凌煊身侧,一只手无声地扶住他的后腰,支撑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按在配枪上,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他能感受到凌煊身体传来的冰冷和那股压抑不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芯片的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且冷门,是……帝国建立初期军情系统用过的一种绝密级代码,理论上早已废弃。”林恩额头渗出汗珠,手指飞快操作,“对方是个高手,而且……极其了解我们的解密逻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终于,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闪烁,汇聚成几行简洁却令人触目惊心的文字:
【“蓝焰”未熄,“花园”需修剪。】 【“园丁”已就位,静待“赏花人”。】 【三日后,皇家艺术学院,西翼回廊,第三拱窗下。】
信息戛然而止,没有落款。
“蓝焰未熄”?是指这种植物还存在,还是指“星焰”计划并未终止? “花园”需修剪?“花园”指什么?需要修剪的又是谁? “园丁”已就位?这个“园丁”是谁?是发送信息的人,还是指另一个人? “赏花人”……显然指的是凌煊! 三日后,皇家艺术学院……正是慈善晚宴的地点!
这像是一份警告,又像是一份邀请!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陷阱!
凌煊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蓝焰未熄”和“花园需修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德里克的标志……他最喜欢用园艺术语来代指实验……”凌煊的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寒意,“‘花园’……他以前就把实验室称为‘他的花园’……‘修剪’……是指清除失败品或者……知情人……”
秦戬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花园”指的是那个进行非法人体改造的实验室体系,而“修剪”意味着清理……那对方是在警告凌煊,也是在进行某种宣告?
这个发送信息的人,即使不是德里克本人,也必然与那个疯狂的实验室有着极深的关联!
“能追踪到信号源吗?”秦戬冷声问林恩。
林恩摇了摇头:“芯片是单向触发式,信息读取后内核已自毁。无法追踪。包裹来源也查过了,是通过最普通的民用快递寄送,寄件人信息全是假的,无从查起。”
对方做得滴水不漏。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枚突然出现的芯片,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更浓郁、更诡异的迷雾。它证实了“星焰”计划的余孽未清,甚至可能仍在暗中活动,并且……他们对凌煊的动向了如指掌!
皇储的线索尚未理清,这更深、更诡异的黑暗又浮现出来。
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凌煊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冰寒。
“皇家艺术学院的晚宴,必须去了。”凌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西翼回廊,第三拱窗下……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太危险了!”秦戬立刻反对,眉头紧锁,“这明显是个陷阱!对方在暗,我们在明!”
“正因为是陷阱,才要去。”凌煊看向他,黑眸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锋芒,“只有踩进去,才能知道陷阱底下到底是什么。才能抓住狐狸的尾巴。”
他拿起那枚干枯的“蓝焰”花瓣,指尖用力,花瓣瞬间碎裂成粉末。
“他们想用过去来恐吓我,”凌煊的语气冰冷彻骨,带着一丝讥诮,“却忘了,能从那片地狱里爬出来的,早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实验品了。”
秦戬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无畏与决绝,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他太了解凌煊了,越是高压,越是危险,他越是会迎头而上。
“好。”秦戬最终咬牙,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去安排。晚宴当天,西翼回廊内外会布满我们的人。我会亲自跟你过去。”
他绝不会让凌煊独自面对任何未知的危险。
凌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秦戬的底线。
“芯片的事,严格保密。”凌煊对林恩下令,“继续深挖皇储秘书官的线索,还有,查一下帝国建立初期那些废弃的军情密码,有哪些人还可能掌握并使用。尤其是……与皇室或德里克可能有关联的旧人。”
“是!”林恩领命,收起设备,快步离开。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但沉重的压力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秦戬看着凌煊依旧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距离晚宴还有三天,这三天,你必须绝对静养,恢复体力。所有事务,我来处理。”
凌煊这次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确实需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凌煊几乎足不出户,在秦戬近乎强制的看管下,专心接受艾琳医官的治疗和调理。大量的舒缓剂和营养液被注入体内,配合着精神波频疗法,受损的腺体和过度消耗的精神力得到了显着的恢复。
虽然距离巅峰状态依旧遥远,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模样,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秦戬则忙得不见人影,一方面要处理军部后勤监管委员会组建的繁琐事务,安插人手,另一方面则调动一切力量,秘密布置晚宴的安防,并继续双线调查皇储和神秘芯片的线索。
两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常常只有在用餐时才能短暂地见上一面。有时凌煊深夜从治疗中醒来,会看到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以及秦戬压低声音处理公务的模糊声响。
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难以言喻的羁绊,在这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中悄然滋生。
第三天傍晚,晚宴前夕。
凌煊刚刚结束一次深度治疗,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精神力也趋于稳定。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与秦戬核对最后的计划细节。
却听到里面传来秦戬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
“……我不管他用什么理由!奥托的第七分队必须部署在西翼外围最近的点上!一旦有变,我要他们三分钟内能突入现场!” “……皇宫禁卫军的调度权限想办法拿到!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规手段!” “……信号屏蔽范围再扩大五十米!我要确保到时候除了我们的加密频道,连只苍蝇的通讯都传不出去!” “……备用撤离方案检查三遍!所有接应点必须万无一失!”
凌煊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秦戬声音里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担忧和紧绷。这个男人,正在为他即将踏入的险境,做着最周密也是最疯狂的准备,甚至不惜动用所有潜在的力量和权限,近乎偏执地要确保他的安全。
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情绪涌上凌煊的心头。
他轻轻推开了门。
秦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通讯器前,身姿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是凌煊,眼中的锐利和暴戾瞬间收敛,化为担忧。
“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向凌煊的额头。
凌煊没有躲闪,任由他微带薄茧的指尖触碰自己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干燥。
“我没事。”凌煊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计划都安排好了?”
“嗯。”秦戬收回手,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凝重,“你放心,一切都有安排。到时候你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擅自行动。”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凌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对方眼底那清晰的、因自己而生的红血丝和疲惫。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当年……在‘死神之眼’战役前,我咬了你之后,你是什么感觉?”
秦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耳根几不可查地微微泛红,语气却带着一丝复杂的低沉:“……很疼。然后……很生气。觉得你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凌煊轻轻笑了一下,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但后来,”秦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每次在战场上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手臂上那个印记还在发烫,感觉到你的信息素还在我血管里横冲直撞……就好像……你还在旁边骂我蠢一样。”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早已淡化却依旧存在的牙印疤痕。
“然后就觉得,不能死。得活着回去……找你算账。”
凌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疼。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个疤痕。
秦戬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都滞住了。
“这次,”凌煊抬起头,黑眸直视着秦戬,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蕴含着某种誓言,“不用等那么久。”
“晚会结束,”他的指尖在那疤痕上轻轻按了一下,如同一个郑重的盖章,“我就回来。”
“跟你算账。”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秦戬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臂上那残留的、微凉的触感,和那句近乎承诺的话语,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的熔岩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握紧拳头,看着凌煊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情感。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拳头,低沉的、仿佛起誓般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响起:
“好。”
“我等你。”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场危机四伏的晚宴,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