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弦意识灵海的深处,她在那位无名女子的帮助下从亡魂的围剿之中成功脱出。
那无名女子快步走在最前方,丹弦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显然不能独自生存,情急之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陌生的女性,可她的步伐实在是太快,令丹弦从最初的缓步跟随到快步紧追。
直至来到一处古老的山洞之时,那个女子的身影忽然走进了黑暗里不见踪影。四下黑暗密布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丹弦只能一步一步缓缓后退至角落。
古老的石壁上爬满湿滑、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水流空洞的回响,以及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陌生冲动。
她深呼吸意图调整自己的状态,渐渐地发现,这一声声脉动,似乎并非是她自己的心跳。她轻轻伸手放在胸前听着,那像是一种更为古老浩瀚、也更加冰冷的躁动。
它盘踞在丹弦血脉的最深处,平时如同沉睡的深渊,此刻却因某种巨大的威胁而缓缓苏醒。
“倏忽…”忽然,丹弦的喉咙里情不自禁蹦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即便此时似乎相隔甚远,那种近乎灭顶的危机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从虚空中、从大地的每一次微弱震颤里传来。那位以死亡为喜乐、以长生为信条的丰饶令使,正步步逼近着。
“这里到底是…”
丹弦对自己如何出现在这里毫无头绪,但她最清楚一点:那便是眼前的这片世界绝对不是自己熟悉的现实,关于仙舟曜青发来的烽火讯号她也是清楚的,她不知道两个世界彼此的流速如何,但她必须要尽快回到现实。
去帮助她的同胞拯救故乡。
想到这儿,丹弦深呼吸一下鼓起勇气,步步向着黑暗摸索而去。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一声似乎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轰鸣,在脑海里瞬间炸开。
眼前的世界骤然褪色,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自黑暗深处袭来粗暴的将她拖拽这,丹弦近乎全力的挣扎在此面前形同虚设,再次坠入意识的深渊。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无名古龙屹立着的亡魂灵海,也并没有散发着彩虹般温暖的无名女子现身解救自己。
她看到一片虚空,一片无垠而幽暗的虚空。
虚空中没有方向和时间,亦没有光与声音。在虚空的中心点里,或者说在丹弦下意识所能感知到的前方,缓缓亮起一簇光芒:
随着她的身影逐渐靠近,透过那簇光,她看到一颗燃烧的血月自天而降,无情的砸落在罗浮大地上,蠕动的血肉自其星体内喷涌而出弥漫四方,无论丰饶民还是仙舟人,不分敌我,疯狂吞噬。
无数云骑死守在丰饶民与噬界罗睺入侵的最前线,身处后方的丹鼎司与工造司忙到焦头烂额,几乎每一秒都有无数病患急需就诊,前线兵器需求量过大,每个人都在拼尽自己的极限战斗。
忽然,一艘坠落而下的器兽舰击中大片敌我交战成群的区域,爆发的火焰将附近正以云吟术纠缠和抵御噬界罗睺雾气的丹枫波及,即便有龙鳞护体,那巨大的气浪还是将他掀飞而起。
白珩的星槎已经坠毁,在地面上,她以灵动敏捷的步伐快步穿梭人群建筑之间,手中反曲弓三箭并发,一发照面袭来的流弹尽管被她迅速躲过,可铆足了劲的高跃近乎耗尽她的力气,尾巴都被爆炸席卷来的火焰点燃。
应星操纵金人陪同众云骑死守前线不退,而他则左手宝剑右手热枪双方开弓猛战,作为短生种,他不惧噬界罗睺会诱发仙舟人魔阴身的雾气,但长久的鏖战也令他肉眼可见的疲惫。
镜流与景元师徒二人则各持支离剑、石火梦身背靠背,肩并肩,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已成为这炼狱里唯一的锚点。
“大家…!”见此情景丹弦箭步而上,却被无形的墙壁死死阻挡再难挪动一步。
面前的画面忽然消失,转而代之的是两簇明亮的火焰——
准确来讲,那是一双眼睛。
巨大,冷漠,尾焰。瞳孔是熔金般的竖瞳,眼底深处倒映着如此刻罗浮灾难般的战火,乃至丹弦现在渺小而略显惊恐的形貌。
视线所及,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压力,几乎要在这一瞬将她的意识碾碎、同化。
一个宏大而非人,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意念,直接回荡在丹弦的血脉深处:
“威胁,迫近,倏忽,降临。”
“汝,无法承载,无法生存。”
“或与吾为一,以吾意志,以吾存在,可得永生,可得力量。”
“可抵消亡。”
随着这股意念的冲刷,丹弦感到自己体内那股潜藏的血脉开始前所未有的沸腾,一股沛然的强大力量如同将要挣脱枷锁的洪流,从他四肢百骸最深处涌现。
“不…我、啊啊啊!”
巨大的力量野蛮冲撞着她的经脉、血肉乃至灵魂。这力量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古老、庞大,足以让她在这末日般的危机面前,拥有站立乃至反击的资格。
痛苦之间,丹弦缓缓低头,她发现自己的指尖似乎正在生长,变得愈发锐利;皮肤下隐隐有鳞片的纹路在游走;脊椎深处传来某种渴望伸展、渴望破体而出的冲动。
力量,如此真实,唾手可得。
只需她点头。
只要她接受。
“我…”丹弦咬紧牙关,缕缕鲜血自牙间缓缓流出,肉体异变的剧痛让她难以忍受,可回想起此时受孽物肆虐、硝烟弥漫的罗浮,她却紧紧攥紧了拳头,哪怕那尖锐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肤。
“只要…答应你,便可拯救我的故乡?”
丹弦颤抖着抬头,与那巨大而古老的气息对视。
“只消舍弃自我,融归于吾。”
“…好,我答应你。”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丹弦被鲜血浸染唇齿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来的。
并非向古老屈服,而是以自我交换。
那意志似乎听到了这微弱的应允,熔金般的竖瞳缓缓转动,凝视着眼前这个渺小、脆弱的持明少女,声音冰冷,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吾已知晓。”
说罢,那古老意志化作一簇温暖的火光,丹弦奋力挺起身来,以已鲜血横流的掌心将其捧起,而后竭尽全力置入自己的胸膛。
火光没入胸膛的瞬间,一股宛若沸腾岩浆灌入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丹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鸣,整个身躯弓起,血肉喷张几乎要炸裂开来。金色的鳞片如潮水般自她胸口被火光接触之处蔓延而覆盖全身。
鳞片边缘锋利,闪烁着冰冷而古老的光泽。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变形、拉长,修长有力的龙尾撕破背后的衣服延生而起,尖锐龙角顶破额间皮肉,带着横流的鲜血生长而出。
她的面容在剧痛和力量的冲刷下扭曲、重塑,属于少女的柔和线条被硬朗的棱角取代,眉眼之间染上了亘古的气息,金色竖瞳取代了原本的眼瞳。
……
一道流光疾驰而过,将沿路企图堵塞其行动路线的步离人们纷纷撞开,但巨大的撞击力也令其前端焦黑破损,直至滑行数十米以后才在丹鼎司附近停下——载有腾骁的维生休眠舱。
附近的云骑军和丹鼎司医士先是一惊,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几名医士迅速冲上前去,熟练的打开紧急阀门,当看见舱内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生命体征尚存的腾骁时,众人脸上无不露出混杂着震惊的神色。
“是将军?!”
“快抬进去,通知云华司鼎!”
医士们的声音激动而颤抖,七手八脚却异常小心的将腾骁从破损的休眠舱里转移出来,台上早已备好的担架,迅速进入丹鼎司内。
外围的云骑士兵立刻补上缺口围护在丹鼎司四周,构筑起严密防线,并警惕的注视着休眠舱飞来的方向——
那里是少钧与众丰饶民追兵厮杀最为激烈的前线。
随着噬界罗睺将罗浮大地上的一切尽数吞噬,其愈发强盛的力量再一次逼近每个人的生命,那自天幕降下直逼大地上每一个生灵的、燃烧的山脉将所至之处一切悉数鲸吞蚕食掉。
少钧怒喝一声再一剑,几近爆发出极限的一击将四周围攻而上如潮水般汹涌的丰饶民瞬间斩碎作尘,可面对那一望无际逼近的燃烧山脉,他却只有半跪在地不甘和无力。
“呼…呼…真的极限了吗?他■的…”
噬界罗睺几乎将整座罗浮吞入那燃烧的血盆大口之中,封死了所有天空或一切能逃离的缝隙。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的丹鼎司骤然爆发出极为耀眼的金光怒起,直轰天际。那原本将罗浮天空都封闭至水泄不通的噬界罗睺竟直接被这股能量贯穿。
接着,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声荡九霄、悠远而雄浑的龙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