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那种空洞的漠然,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云疏月走来。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冰冷地回响着。
“既然不愿随‘为师’去安全之地,那便永远留在这里,与‘为师’作伴吧。”
褪去温柔的假面,它们露出了阴冷狰狞的本质。
镜面之上,无数个“静慧真人”的幻影骤然加速。
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寒气,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攻击未至,那股直透心扉的寒意与引动心魔的无形力量已然袭来。
云疏月脚尖轻点漆黑镜面羽片,身形骤然暴退。
同时,她抬臂一挥。
浅绿色的灵力化作一道道清冽的弧光,扫向扑来的幻影。
嗤嗤嗤——!
青色弧光斩过幻影,如同热刀切过油脂。
那些“静慧真人”的身影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形体迅速淡化、消散,化作缕缕灰白烟气。
然而,脚下的黑色镜面羽毛只是微微荡漾,便又立刻倒映出新的、更多的“静慧真人”,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月月,留下吧……”
“宗门不在了,为师只剩你了……”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这里最安全……”
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夹杂着直击心灵深处的蛊惑,不断冲击着云疏月的心防。
每一次击溃幻影,每一次抵御魔音,都让她的神魂更加疲惫,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这样下去不行!”
云疏月咬牙,目光扫过脚下光滑如镜的黑色羽毛。
这些幻影的根源在此,不打破这“镜子”,她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她心念急转,注意到,每当一个幻影从镜面“走”出,镜面倒影中对应的位置就会短暂地模糊一下。
而镜面本身,在她攻击幻影、灵力掠过其表面时,会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真正的镜面被触碰。
弱点在镜面本身!
这些幻影是它的“倒影”,也是它力量的延伸,但或许它本身并非坚不可摧!
“既然你执念摹我师父形态,便该知晓,灵犀宗心法,最擅与万物链接!”
“小青鸾,助我!”云疏月低喝一声。
“啾!”
小青鸾与她心意相通,立刻明白她的意图。
它飞到云疏月肩膀,张开喙,吐出了一小团青色的光团。
这光团不过鸽卵大小,虽然极其微弱,但却含着羽族正宗的风刃之力。
“这一招,你可要接好了!”
云疏月不再分散灵力,尽数收敛、压缩、凝练,汇聚于掌心,化作一道纤细却极致锋利的通透光刃。
光刃裹挟着小青鸾吐出的风刃光团,笔直地狠狠向下一插!
“破——镜——!”
光刃与镜面接触的瞬间——
“镜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哀鸣。
以光刃插入点为圆心,镜面上那完美的倒影瞬间扭曲、碎裂。
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转瞬布满了整根巨大的黑色羽毛表面!
咔嚓、咔嚓嚓……哗啦——
镜面,连同其下整根光滑的黑色羽毛,彻底崩碎。
化作亿万片大小不一的、边缘锋利的黑色镜片,形同炸裂的琉璃风暴,向四周激射。
噗噗噗...
无数镜片擦过云疏月的身体,留下细密的伤口,但她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
“师父,再见了。”
那些扑向她的“静慧真人”幻影,如同被掐断了根源,随即像被大风吹过的沙砾,纷纷扬扬地化为虚无。
这一战,落幕。
云疏月从半空中落回羽毛上。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异变再生!
那崩碎后悬浮在半空的亿万镜片,忽然齐齐一顿。
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疯狂地向着云疏月所在的位置汇聚、坍缩。
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在破碎镜面的中心形成。
“不好!”
云疏月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运转灵力抵抗。
可那漩涡的吸力庞大无比,眨眼间已将她连同肩头的小青鸾一起笼罩。
“啾!”小青鸾发出惊慌的鸣叫,死死抓住她的衣服。
云疏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全都扭曲、拉长。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漩涡深处一闪而过的、自己那张带着惊愕的苍白面孔的倒影……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耳边似乎有遥远而焦急的呼唤,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小月……小月你醒醒……你别吓我……”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静慧真人……你在哪里啊……”
声音很稚嫩,带着幼龄男孩特有的清亮,此刻却满是恐慌和哽咽。
云疏月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感觉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座山。
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额头,滚烫一片,晕乎乎的,喉咙干得冒烟。
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长着青苔的岩石顶壁,缝隙里还有湿漉漉的水痕。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生疼。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那诡异的归墟秘境,被“镜羽”破碎后的漩涡吸进去了吗?
云疏月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视角也矮得出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只小小的、肉乎乎、带着孩童特有窝窝的手。
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云疏月猛地瞪大眼睛。
这不是她的手!
不,这是她的手!
但这是她小时候的手!
极度的震惊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她昏沉的高热脑袋瞬间清醒大半。
她难以置信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跪坐在她身边,嘴唇抿得死紧,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
陆亦风?!
是小时候的陆亦风!
云疏月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谬感和混乱感冲击着她。
难道那“镜羽”的碎片漩涡,不仅吞噬了她,还把她送回了过去?
她暗中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灵犀御元诀也使用不出来。
不仅如此,小青鸾也不见了!
或者说,在这个时间点,它根本还不存在。
因为,这是她五岁那年。
陆亦风来灵犀宗已经一年多了。
因为她小时候体质孱弱,修炼比别人慢,经常动不动就生病。
陆亦风听说后山悬崖边有一种叫“温脉草“的灵植,能温养经脉,就偷偷带她来采。
结果遇上山雨,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滚进了这处山沟沟。
师父静慧真人找了他们三天三夜才找到。
找到时,她已经陷入高烧,昏昏沉沉的。
醒来后,她对这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却不记得具体是怎么获救的,也不记得滚下来后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咳……咳咳……”
她试着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话,一说话喉咙就火辣辣地疼。
“小月!你醒了?!”
陆亦风猛地一抖,惊喜地凑过来,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你发烧了,好烫。”
“静慧真人肯定急死了,我们都困在这里两天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自责又害怕的样子,云疏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世今生,无数沧桑的过往压在心头,几乎让她失态。
可身体的高热和虚弱如此真实,伤口的刺痛如此清晰,陆亦风的眼泪和温度也做不得假。
这如果不是幻境,那就太可怕了; 可如果是幻境,那这幻境真实得令人绝望。
“亦风……师兄,”
云疏月听到自己用稚嫩沙哑的童音开口,努力回忆着五岁孩童该有的语气。
“我没事,就是头好晕。”
“我们……在哪里?”她问,其实心里清楚,但需要确认。
“在后山的山沟里。得找到路,尽快回去。”
陆亦风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你烧了两天,一直不醒。”
他小声呢喃,语气依旧后怕。
“我找不到路,不敢乱走,只能守着你。”
此地偏僻,山林错综复杂。
年少的他修为尚浅、阅历不足,根本分不清方向,生怕擅自移动,会让昏迷的她处境更危险,只能硬生生死守原地,熬过漫长的两天两夜。
云疏月环视四周,借着成年人的阅历与记忆,快速辨认周遭山势草木。
她记得这条山沟的方位,顺着西侧的竹林斜坡往上走,便能连通外山的弟子巡守山道,不用再困死在这荒僻之地。
“我认得路。”
云疏月撑着发软的身子,勉强坐起身,软软道。
“亦风师兄,你背我,我们往那边走,能出山。”
陆亦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她指的方向,眼底带着迟疑。
这两天他也曾四处张望,只觉群山相似、林木杂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看着小师妹笃定的眼神,他没有多问,立刻点头:
“好。”
他小心翼翼将她背起。
山路崎岖坎坷,杂草丛生、乱石遍布,行走极为费力。
云疏月趴在他单薄的后背,心中低叹。
太久了。
她真的太想念这些纯粹、安稳、无忧的时光了。
想念尚且青涩干净的少年,想念师父尚在、宗门安宁的岁月。
可这些心底最柔软的思念与感慨,她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是跨越岁月归来之人,一言一行皆不能露破绽。
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昏沉睡去,为了撑着陪他走完这段漫长山路,云疏月主动找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闲聊。
“师兄,你累不累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驱散着山林的孤寂。
陆亦风脚步未停,稳稳前行,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少年的倔强:
“不累。”
话虽如此,可脊背细微的僵硬感,以及手臂微微的酸胀感,却骗不了人。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月。”他喘着气,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话,“你以后可得多吃饭,长得壮实点。”
“不然总让我背,我手都要断了。”
云疏月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微微发抖却努力稳住的步伐,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漫上温柔的笑意。
她想起很多年后。
元宝刚刚化形成功,还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不爱用双腿走路,每次都赖在陆亦风怀里或者背上,让他抱着出门溜达。
元宝的本体是泽鳞鳄,哪怕化形后收敛了大部分重量,也绝对不是寻常修士轻易能抱得动的。
可陆亦风,从未抱怨过一句,总是稳稳地抱着那个“小胖墩”,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不会的,师兄。”
云疏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轻声说。
“以后啊,你说不定还要经常抱呢。”
当然,抱的不是她。
“到时,你抱的可比现在沉多了,就当提前锻炼臂力啦。”
陆亦风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她话里“以后”的深意。
他只当是小孩子说的傻话,嘟囔道:
“我才不要抱别人,背你一个就够累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把云疏月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些。
云疏月笑了笑,没再说话。
高烧和虚弱一阵阵袭来,她怕自己睡过去,就强撑着找话题。
“师兄,你说师父现在是不是急坏了?”
“肯定急死了,说不定正在满山喊我们呢。”
“等出去,师父会不会罚我们?”
“罚就罚,我认了,只要你能好起来。”
“师兄,我给你唱个歌吧,师父教我的安神曲……”
“别唱了,省点力气,你嗓子都哑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陆亦风在说,云疏月迷迷糊糊地应着。
时间在艰难的跋涉中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