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羽毛,它是血红色的,通天之高,仿佛一柄插入归墟核心的巨剑。
巨羽周遭的空间隐隐拧出细密黑纹,气流不断塌陷扭曲。
仅仅遥遥一望,便震得云疏月神魂微微发颤。
“你是让我朝那里走?”
云疏月摸了一把小青鸾的脑袋。
“你可真看得起我,那里瞧着就很危险!”
“啾……”
小青鸾从她掌心下抬起头。
青金色的圆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急切。
它似乎想表达什么,却又限于灵智,只能用嫩黄的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
她低头瞧着它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她都还没搞清楚厉无涯费尽心机地开启羽族禁地,又拖了所有人进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这片空间内,最独特的莫过于远处的那根血羽。
看来,她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遭,才有可能揭开这些谜题了。
小青鸾见她不动,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襟,颇有催促的意味。
“好好好,我这就过去。”云疏月戳了戳它的尾翎,好笑道:“这么心急,那地方莫非是你的老家?”
“啾——!”
指尖摸上尾翎,小青鸾猛地一颤。
整只鸟“腾”地从她掌心弹起半尺高,浑身上下的绒羽炸开。
圆滚滚的身体瞬间膨胀了一圈,更像一个青金色的毛球了。
云疏月愣了一下。
看着那炸毛的小毛团,一个有些古怪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不成青鸾一族的尾翎,是什么特殊的禁忌,轻易碰不得?
回头得问下碧翊。
炸毛的小青鸾慌乱地扑扇了两下小翅膀,万万不敢再落她手心里,干脆蹲在她肩头上。
它把脑袋死死埋进胸前蓬松的绒羽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羞愤交加的眼睛偷偷瞟她。
一抹桃花般的绯红从耳后蔓延到了脖颈的绒毛下,整只鸟像是要烧起来。
“咳……”
云疏月难得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指。
她压下心头那点好笑与微妙之意,提气纵身,朝着那血羽耸立的方向掠去。
归墟之地没有路。
她只能在羽毛与羽毛之间跳跃。
每根羽毛呈现的触觉和景致都不同,有的柔软细腻、有的坚硬如钢、有的白雪皑皑、有的四季如春。
就在她掠过第七根羽轴时,异变陡生!
“咔嚓。”
脚下的羽毛裂开一道缝隙。
有什么东西,正从羽毛内部钻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无数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像溺水者伸向水面。
然后那些手,纷纷撑住羽毛的边缘,将一具具身影从羽毛中“拔”了出来。
那是人形的怪物。
它们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惨白,背后生着残破的骨翼,手中握着由羽毛硬化而成的骨矛。
周身散发着死寂的气息,却又带着灵力波动。
那是上古羽族修士死后,执念与羽毛融合而成的“羽傀”!
“嘶——”
没有五官的面孔转向云疏月,发出尖锐的灵魂嘶鸣。
下一秒,数十具羽傀同时暴起!
骨矛破空,带着腐蚀神识的阴冷之力,铺天盖地罩来!
云疏月瞳孔骤缩,身形急坠,在羽轴上翻滚避开第一波攒射。
骨矛钉入她方才立足之处,羽轴表面竟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洞。
“不能落地!”
她脚尖在羽轴边缘一点,身形横移三丈,同时短剑出鞘,灵力灌注剑身,划出一道弧光。
“铛!”
剑锋斩在一具羽傀胸口,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羽傀只是晃了晃,骨翼一振,骨矛横扫,力道之大竟将云疏月震退数步。
好硬的肉身!
云疏月虎口发麻,心念电转。
这些羽傀是羽族执念所化,寻常灵力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们的核心。
又一具羽傀从背后袭来,骨矛直刺她后心。
云疏月侧身避过,矛锋堪堪擦着肋下穿过。
又过了几十招,云疏月越打,觉得熟悉感越强。
这骨矛,她似乎在那里见过。
她打定主意,灵力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
一拢、一缠、一绕、一拉,其中一具羽傀的古矛脱手,朝她飞来。
云疏月飞身抓握住,凝神一看。
果然!这材质与她在墟境大战魙骨时,它所使用的三根骨矛一模一样。
难道羽族秘境‘归墟’和‘墟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待她更加仔细地察看,另一具羽傀骨矛直刺她咽喉。
云疏月在矛尖及体的刹那,身形诡异地一扭。
灵犀御元诀让她预判了矛锋轨迹,骨矛擦着她颈侧穿过。
而她手中刚抢过来的骨矛,则精准地刺入了羽傀腋下的一处羽纹交汇点!
“咔嚓!”
羽傀身形骤僵,惨白的面部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化作漫天飞灰,消散于羽毛之间。
“弱点在羽纹交汇点!”
云疏月精神一振。
但还未来得及喘息,更多羽傀从羽毛中涌出。
这片归墟中的羽傀,仿佛无穷无尽!
她拼着左肩被骨矛划开的代价,又斩杀三具羽傀,终于冲过这片羽轴,跃入了下一根羽片。
羽傀在身后嘶鸣,却没有追入,仿佛羽毛和羽毛之间存在着某种界限。
云疏月半跪在一根倒伏的羽毛上,喘息。
这是一根通体漆黑的羽毛,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镜面中,她发现自己的左肩在刚才战斗时被划伤了。
伤口倒是不深,只有一点鲜血渗了出来。
她撕下衣角,草草包扎,抬头望向那根血羽。
起码还隔着上百根羽毛,何时才是个头?
如果大家都在就好了,人多力量大——
“月月。”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云疏月浑身一僵,心跳加速,她飞快转头,感觉眼前开始出现了幻觉。
羽毛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师父!
她看见师父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
师父看着她,眼神温柔。
“师……父?”云疏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眼前之人,这气息,这神态,这目光……与她记忆中烙印的影像,分毫不差。
难道是这归墟秘境,读取了她的记忆,幻化出的心魔?
可左肩伤口传来的刺痛如此清晰,提醒她并非梦境。
这幻象,未免也太过真实,太过……戳人心肺。
“是我。”
静慧真人向前迈了一步,脚下镜面般的黑羽,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目光落在云疏月草草包扎的左肩,眉头微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关切:
“受伤了?过来,让为师看看。”
那熟悉的语气,那毫无作伪的担忧,让云疏月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多少个日夜,她曾在梦魇中渴望再听一次这样的关怀。
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听从那声音的召唤,想要扑过去。
就如同幼时每一次受伤委屈后那样,寻求那份庇护与温暖。
但她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对。
师父已经陨落了,在她面前,神魂俱灭。
这是她亲眼所见,是血淋淋的事实,是她心底最深、难以愈合的伤疤。
即便这秘境能完美复刻记忆,甚至模拟气息,但有些东西,无法复制。
比如,师父绝不会在她身陷如此险地、前路未卜之时,只是这般平和地唤她过去看伤。
她会第一时间分析局势,寻找生机。
正如宗门覆灭的那一日,她早早为她寻好了后路那般。
“师父……”
云疏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几分强行压下的冷静。
“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边问,一边将一缕灵识悄然探出,细微地感知着眼前这道身影。
没有破绽。
气息纯净平和,带着灵犀御元诀特有的、生生不息的灵韵。
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死气,或是幻术常有的灵力波动不稳。
甚至连道袍边缘绣着的、代表她掌门身份的千叶云纹,都分毫不差。
静慧真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含着无尽的怜惜与一丝……云疏月看不懂的复杂。
“此地乃羽族归墟,亡者执念汇聚之所,时空法则亦有别于外界。”
“为师当日肉身虽陨,一点神识未散,浑浑噩噩间,竟被吸入此地,受这归墟之力温养,残魂得以苟存。”
她目光悠远,望向那根通天血羽,眼神中带着洞察与悲悯:
“此处既是葬地,亦有一线生机。”
“月月,你能至此,亦是缘法。”
“只是此地凶险万分,那些羽傀不过是外围游荡的残次品,越靠近‘血羽’,”
她指了指那血色巨羽。
“心象之劫便越发诡谲难防。”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云疏月脸上,带着规劝:
“听为师一言,莫要再往前了。”
“那根‘血羽’是这片归墟的核心,亦是万劫之源。”
“靠近它,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失去最珍视的。”
“最终,你会被自己的心魔吞噬,永世沉沦于此,化为羽傀般的怪物。”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其姿态一如当年在宗门时,在山脚寻到贪玩晚归的她,言语温和。
“月月,乖,跟为师走。”
“我知道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可暂时栖身。待为师残魂稳固些许,我们一起寻到离开之法。”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解释了为何在此,点明了危险,给出了看似最稳妥的建议。
那伸出的手,稳定,温暖,充满诱惑。
云疏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理智在疯狂叫嚣这是陷阱,是心魔幻化出来蛊惑她、阻止她前进的障碍。
可情感却如同溃堤的洪水,几乎要将那脆弱的堤坝冲垮。
那是师父啊……
是她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万一……万一真有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呢?
万一师父真的有一缕残魂在此呢?
她看着那只手,眼神剧烈挣扎,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肩头,一直安静得异常的小青鸾,忽然用力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轻微的刺痛传来。
云疏月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让她心底发寒的脸,一字一句道:
“师父,弟子还记得,您传授我灵犀宗基本心法时,曾说过一句话:
“修心之道,在于‘不滞于物,不困于情,不惑于象’。”
她紧紧盯着“静慧真人”的眼睛。
“敢问师父,下一句是什么?”
“静慧真人”脸上的温和微微一滞,眼底深处,似有非人的漠然流光一闪而过。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包容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与宠溺:
“这般紧要关头,反而考较起为师来了?当务之急,是速离此地。”
云疏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沉入一片冰窟。
因为这句话,根本就不是灵犀宗的基本心法,而是她幼时在藏书阁看到过的一卷残书罢了。
作为掌门的师父,怎么可能分辨不出自家宗门的心法呢?
眼前之人,是假的。
是这归墟秘境,利用她内心深处对师父最大的愧疚与思念,幻化出的。
“你不是我师父。”
云疏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挣扎、眷恋,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燃烧的怒意。
“我师父静慧真人,心怀苍生,即便身死道消,若一缕神魂尚存,也绝不会劝我苟安一隅,弃同伴于险境而不顾!更不会认不得自己传承的心法!”
“静慧真人”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褪色的画皮,一点点剥落。
那双眼眸中的包容与关切,迅速被一种空洞的、仿佛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漠然所取代。
她依旧站在那里,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像是一具精美却无魂的偶人。
“可惜。”
它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丝毫温度。
“被识破了。”
话音未落,它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扭曲起来。
光滑如镜的漆黑羽毛地面,倒映出无数个“静慧真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