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房那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还附着在衣衫上,带着陈年纸墨和吴执事最后那句冰冷警告的余味,一路跟随着林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十五年前的清灵散旧案,像一截突然从淤泥里翻出的、带着腐臭的断链,一端连着已故的赵千和眼下怨毒蛰伏的赵虎,另一端,则隐没在丹堂乃至更深处不可知的阴影里。而他,林澈,一个刚刚爬上临时执役位置的杂役,无意中抓住了这截链子,感受到了其下沉甸甸的分量和……致命的危险。
“有些旧事,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吴执事那浑浊眼底一闪而逝的寒光,绝非虚言恫吓。
回到试验田,李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林师弟,有些东西,心里明白就好。” 连一向沉稳的张芸,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林澈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过界的探究都是取死之道。
他将所有的波澜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勤恳、细致、偶尔会因为“钻研技术”而显得过于执着的临时执役。每日的记录更加详尽,对试验田的照料愈发精心,甚至开始尝试用效率分析优化李远和张芸交代下来的一些简单法诀的施展节奏——比如“小雨诀”的覆盖范围和持续时间,比如“地气感知”的精度。
这些细微的“优化”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毕竟他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好学”杂役的笨拙尝试。但在效率分析的辅助下,他确实在缓慢地积累着对这个世界的能量规则最基础的认知和掌控。
【隐性组织贡献度:55】
【洞察(外门的秩序):(35/100)】
贡献度和洞察进度都在以蜗牛般的速度爬升。A-级的绩效分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似乎需要某种契机才能再次突破。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资源流向追溯”功能的摸索上。他发现,这个功能并非万能,对久远年代和高度加密或被人为抹除的信息,追溯起来极其困难,且消耗精神力巨大。但用于监控近期、与他自身相关的资源流动,却清晰得多。
他能看到自己那份“最高档月例”灵石,在流经钱主事节点时如何被克扣;能看到试验田产出的“预期灵谷”数据,如何转化为钱主事汇报功绩时轻描淡写的一笔;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赵虎那几个跟班杂役,偶尔会收到一些来自灵植圃体系之外、源流不明的微小资源“馈赠”,像是……封口费?或者,怂恿他们做些什么的定金?
山雨欲来。
这感觉如此清晰。
他尝试利用“区域动态信息流”,筛选与赵虎、丹堂、清灵散相关的信息碎片。但得到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杂音,真正的核心,被严密地隐藏着。
对手很谨慎,或者说,他触及的,只是某个庞大网络最微不足道的末梢。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林澈没有立刻返回通铺。他借口要核对一批新到的“固土符”数量,留在了试验田边缘的工具棚里。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田埂上人影稀疏。他靠坐在棚柱的阴影里,看似在闭目养神,意识却全力连接着“资源流向追溯”和“区域动态信息流”,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蛛网,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能出现的……破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工具棚周围寂静下来,只有远处通铺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草丛间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就在林澈以为今夜不会有任何发现,准备起身离开时——
“区域动态信息流”中,一条极其短暂、几乎瞬间被刷掉的信息碎片,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引起了他意识的警觉!
【……戌时三刻,灵植圃西侧废园……】
信息不完整,来源模糊,但关键词“废园”和那个精确的时间点,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灵植圃西侧废园,那是一片早已荒弃的区域,靠近杂役居住的洼地,人迹罕至,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理想场所。
戌时三刻,就是现在!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这很可能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赵虎,或者他背后的人,终于要动手了。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亲眼确认对手,获取第一手信息的机会。一直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方的气焰更加嚣张。
“资源流向追溯”中,那几条流向赵虎及其跟班的、来源不明的微小资源流,在此刻似乎变得格外刺眼。
林澈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永远躲在试验田的庇护下。想要在这吃人的外门活下去,活得更好,有些险,必须冒。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融入了渐浓的夜色,没有返回通铺,而是沿着田埂阴影,朝着西侧废园的方向潜去。
他没有动用任何超出杂役身份的能力,只是将效率分析对身体的微调控发挥到极致,脚步轻捷,呼吸绵长,尽量降低一切可能的声音。
越是靠近废园,周围越是荒凉。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尘土的气息。
他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意识探出,结合效率分析的环境扫描,感知着废园深处的动静。
来了。
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三个模糊的人影走进了废园中央的空地。其中两个身形熟悉,正是赵虎的那两个跟班杂役!而第三个,身形矮壮,虽然背对着他,但那轮廓,分明就是赵虎!
他们果然在这里密会!
林澈心脏狂跳,将感知集中到极限。
“……那边催得紧,不能再拖了。”一个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声音传来,是其中一个跟班。
“慌什么!”赵虎的声音粗嘎沙哑,带着压抑的暴戾,“一个有点运气的小杂种,真以为抱上孙老鬼的大腿就高枕无忧了?老子有的是办法弄死他!”
“虎哥,不是这么说,”另一个跟班接口,声音带着畏惧,“那小子邪性得很,上次噬灵虫……而且,听说他查档案房去了,会不会……”
“档案房?”赵虎猛地转身,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骤然提升的音调显示了他的惊怒,“他查了什么?!”
“不……不清楚,吴执事那边口风紧……”
“废物!”赵虎低骂一声,“肯定是那老东西漏了什么口风!妈的,十五年前的事要是被翻出来……”
“虎哥,那现在怎么办?丹堂那边要是知道……”
“闭嘴!”赵虎厉声打断,“那边我自会应付!你们给我盯紧那小子,找机会,做得干净点!废园这里不错,下次就引他过来!”
“可是……孙师叔那边……”
“孙老鬼?哼,一个快废掉的老家伙,能护他几时?只要手脚干净,死个把杂役,谁会在意?”赵虎的声音充满了狠毒和不屑,“记住,下次他再去领物资,或者单独巡查的时候,就是机会!”
对话到此,赵虎似乎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更加模糊,林澈无法听清。随后,三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迅速分散,消失在废园的阴影中。
林澈靠在冰冷的土墙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果然是为了十五年前的旧案!赵虎果然牵扯其中!而且,丹堂那边也施加了压力!
他们不仅要报复,更要灭口!
下一次领物资,或者单独巡查……这就是他们设定的动手时机。
危机迫在眉睫。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荒凉的废园中扫过,最后落在那片刚刚赵虎几人站立的地方。
效率分析的深度扫描被动触发,精神力微微消耗。
【深度分析:目标区域残留微弱能量印记及物质痕迹。】
【能量印记:符合低阶炼体功法《莽牛劲》特征(与目标赵虎匹配)。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灵力残留,属性不明,非灵植圃常见路数。】
【物质痕迹:检测到少量‘黑淤泥’颗粒,常见于灵兽谷排污渠下游。】
阴寒灵力?黑淤泥?
赵虎修炼的是《莽牛劲》,刚猛路子,这阴寒灵力绝非他所留。是那个传话的“丹堂那边”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黑淤泥……灵兽谷?
林澈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试验田的方向返回。
脚步沉稳,但心潮汹涌。
敌人的獠牙已经露出,杀局已然布下。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主动破局。
回到试验田工具棚,他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光屏。
【综合绩效分:101(A-级)】
【隐性组织贡献度:55】
【洞察(外门的秩序):(38/100)】
绩效分停滞不前,贡献度增长缓慢。
他知道,常规的“工作”已经无法带来足够的提升了。他需要更激烈的手段,需要在这场你死我活的博弈中,攫取足够的“价值”和“贡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宏观的资源流动图,投向了那条从灵植圃蜿蜒流向丹堂的、隐秘的灰色支流。
赵虎,不过是这条支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看门狗。
要解决问题,或许……该想办法,惊动一下支流源头的大鱼了。
只是,该如何做,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让自己被瞬间碾碎?
夜色深沉,试验田里,新生的铁线稻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澈站在田埂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野心的幽蓝火焰,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跳跃。
棋盘之上,杀机已现。
下一步,是该考虑如何……屠大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