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渊的雾气在身后散了。
叶晚照走出裂谷时，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灰白的岩石上，大地一片银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缕龙魂馈赠的力量安静的待在体内，既不灼热，也不沉重。
谢无妄走在她右边，脸色比进谷前更白，但脚步很稳。
李岩和黄三跟在后面，两人轻声交谈着，偶尔的笑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苏明月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带着些许杂音：“葬龙渊的碎片已经归位，下一站是无回谷。炎角在无回谷等你们。无回谷的怨魂对灵力攻击免疫，但对魔族的体质反应迟钝。他带影刃队开路，你们跟在后面。”
叶晚照把玉简收进怀里，加快脚步。
四个人的脚步声，轻重不一，但节奏一致。他们在葬龙渊学会了在龙威下走路，在无回谷，要学的是在怨魂中走路。
炎角在无回谷边缘等他们。
他身后站着二十个魔族弟兄，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狼。
看到叶晚照从雾里走过来，炎角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会主，无回谷的路探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苏明月根据上古文献和影刃队的侦察数据绘制的。
“怨魂的活动有规律。白天弱，夜晚强。月圆之夜最强。三天后是月圆，我们要在那之前进去，在月圆之前出来。”
叶晚照看着地图。
无回谷在天衍大陆西部，是一片被遗忘的上古战场。
据说万年前，仙魔两族在那里打了一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死了数百万人。
怨魂至今未散，在谷中游荡，吞噬一切活物。
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知道谷里有什么。
但苏明月推演过，第二枚碎片就在无回谷的核心。
“三天，够吗？”叶晚照问。
炎角点头。“够。影刃队走前面，魔族对怨魂有抗性，不会被轻易发现。但怨魂潮来了，抗性也没用。数量太多，能淹死我们。”
叶晚照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三日后，无回谷入口。
没有雾。没有风。没有声音。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无回谷。
石碑后面是一条窄路，两侧是高不见顶的黑色石壁。
炎角走在最前面，二十个魔族在他两侧展开，护住通路。
叶晚照紧随其后，谢无妄在她右侧，李岩和黄三则并肩殿后。
一行七人，沿着窄路，走进了无回谷。
谷里没有一丝光亮，这片黑暗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叶晚照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荧光石，光芒刚探出去三尺，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了。
她收起荧光石，改用神识探路。
神识在谷中蔓延开来，扫过石壁和裂缝，忽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神识触到了一些活物。
无数个活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怨魂。
“它们来了。”谢无妄说。
破妄之眼的金光在他瞳孔中亮起，他看到了那些东西——灰色的、半透明的、没有脸的人形，从石壁里渗出来，从地下钻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
成千上万，无穷无尽，像一场灰色的雪。
叶晚照把真心功德从识海里调出来。
金色的丝线在她体内铺开，护住心脉，护住神魂。
她听到身后李岩和黄三同时撑开了阵盘，金色的光从阵盘上涌出，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护罩。
炎角带着魔族冲在最前面，他们的身体对怨魂有天然的抗性，那些灰色的人形碰到他们的皮肤就会消散，像烟雾被风吹散。
但数量太多了。消散一个，涌来十个；消散十个，涌来百个。
怨魂潮，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谢无妄展开业火领域。
暗红色的火光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燃烧，形成一个三尺见方的护罩。
那些灰色的人形碰到业火就融化了，无声无息，像雪落进火里。
但业火烧的是他的命。每一息，都在烧。
叶晚照看到他嘴角溢出了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
“收。”她说。
谢无妄没有收。
业火还在烧，那些灰色的人形还在融化。
但涌来的速度比融化的速度快。
他在烧命，命在烧光，怨魂没有少。
叶晚照闭上眼睛。
她在想，想一个办法。
业火能烧它们，但烧不完。
阵盘能挡它们，但挡不住。
魔族的抗性有用，但不够。
还有什么？真心功德。
真心功德可以救人，也可以净化业力……那是不是，也能超度？
她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毫不犹豫的将全部真心功德从识海里抽了出来。
她积攒了三个月的金色功德丝线，尽数从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流淌开去。
她周身亮起淡淡的金色暖光。
那些灰色的人形一接触到金光，便停了下来。
它们停止了前冲和挣扎，连嘶吼声都消失了。
它们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纷纷低下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叶晚照听到了。
那声音直接在她的神魂中响起。
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分辨词句的悲鸣。
那些声音在哭诉着痛苦与寒冷，渴求着有人能带它们离开。
叶晚照将真心功德扩散得更远。
金色的光以她为中心，一圈圈的向外扩散。
那些灰色的人形一接触到金色光圈，身体就开始变淡，直接消散开来。
它们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化为平静，最终归于释然。
然后它们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金色光点，缓缓飘向空中。
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浮现，成百上千，汇聚在一起。
怨魂潮退去了，它们并非被消灭，而是得到了超度。
在真心功德的引导下，这些被困了万年的怨魂，终于获得了安息。
叶晚照的脸色越来越白。
真心功德在消耗，每超度一个怨魂，就少一丝。
她把这些丝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送给那些素不相识的怨魂。
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淡，越来越稀。
她的腿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没有停。
她把最后一丝真心功德也抽了出来。
最后一缕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流出，落在一个小小的怨魂身上。
那是一个孩子，只有七八岁大，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
金色的光碰到它的身体，它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晚照。
它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然后它消散了，留下一缕金色的光点，飘向空中。
叶晚照的真心功德，清零了。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
谢无妄扶住她，她的手冰凉，脸上没有血色，但她在笑。
很淡，但很真。
怨魂潮退了。
那些没有被超度的怨魂退到了远处，站在黑暗中，看着这边。
它们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空地中央，躺着一枚黑色的晶核。
不是暗金色，是黑色。
纯黑，像凝固的夜。
碎片在里面，被黑色的晶体包裹着，只露出一个角。
叶晚照伸出手，拿起那枚晶核。
入手很沉，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晶核的表面，黑色的晶体裂开一道缝，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碎片在里面，和葬龙渊的那枚一样。
她把碎片从晶核里取出来，收进怀里。
两枚碎片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谢无妄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站不稳，但她撑着。
李岩和黄三走过来，阵盘已经收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受伤。
炎角带着魔族弟兄从前面回来，二十个人，少了两个。
“走。”叶晚照说。
谢无妄扶着她，走进无回谷的出口。
身后，那些没有被超度的怨魂还站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