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一晃而过。
天还没亮，李毅便从入定中醒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殿主府的静室中，等着时辰到来。
零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灰色斗篷，将银白色的甲胄遮得严严实实。她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外人看去，只当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金丹初期修士。
李毅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出奇地平静。
他摸了摸腰间——储物戒里，只带了最必需的东西。疗伤的、恢复灵力的、解毒的，各几瓶。其他的都留在洞天中，若遗迹里储物戒能用，随时可取。
“该走了。”他站起身。
零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殿主府，化作两道遁光，朝城外飞去。
望月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街道上行人稀少。城墙上的卫兵看到两道遁光掠过，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玄天殿殿主出行，不是什么稀奇事。
出了城，李毅放慢了速度。
按照约定，三派金丹会在黑雾沼泽外围的一处废弃矿场集合，然后一同前往遗迹入口。这是钱真人提议的，说是“避免路上出岔子”。说白了，就是互相监视，谁也不信谁。
李毅赶到时，矿场上已经站了八个人。
云霄真人身着青色道袍，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三名青云派弟子。为首的是林逸桢，其余两人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面色冷峻，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水月真人一袭水蓝长裙，神态慵懒，身后跟着两名女修和一名男修。叶晴岚就在其中，今日她换了一身劲装，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英气。她看到李毅，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移开。
钱真人站在最边上，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身后同样是三名万宝阁的修士。金卫不在其中，想来是另有任务。
八个人，三派各出三人，三金丹加六筑基。阵仗不小。
李毅落下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或者说，集中在他签的零身上。
灰色斗篷遮住了零的面容和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只是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云霄真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零身上感知到了金丹期的灵力波动，但那股波动的性质，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功法都不同。不像是青云派的正道功法，也不像是魔道功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力量。
“这位是？”他看向李毅。
“玄天剑宗长老，常年在外游历，近日才归来。”李毅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闻此地有遗迹开启，特来一观。”
长老？
云霄真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玄天剑宗的外门长老，大多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负责处理宗门与外界的事务，不算核心力量。但此人的气息……怎么如此古怪？
水月真人也看了过来。她的魅惑神通，对任何人都能产生一丝影响，哪怕对方是金丹修士。但当她试图将神念探向零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壁，什么也感知不到。
她的心中微微一凛。
钱真人倒是依旧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李殿主倒是消息灵通。”他慢悠悠地说，“这遗迹的事，我们三派也是刚刚确认，还没来得及通知贵宗呢。”
“无妨。”李毅淡淡道，“现在通知，也不晚。”
钱真人的笑容微微一僵。
云霄真人冷哼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水月真人一个眼神制止。
“时辰不早了。”水月真人开口，声音柔和，“遗迹入口在黑雾沼泽深处，路上需要半个时辰。走吧。”
她没有再看李毅，率先腾空而起。
其余人紧随其后。
李毅落在最后面，零跟在他身侧。
八道遁光，在晨雾中划过天际，朝黑雾沼泽深处飞去。
……
半个时辰后，遁光在一片荒芜的山谷中落下。
这里已经深入黑雾沼泽，四周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能见度不足百丈。地面是黑色的淤泥，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几棵枯死的古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干扭曲，像是从地底伸出的鬼爪。
但在这片荒芜的中央，却有一处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高约十丈，宽约五丈，表面光滑如镜，与周围粗糙的岩石格格不入。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石头里的，即便过了不知多少万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遗迹的入口。
李毅站在石壁前，琉璃之魂悄然探出。
他能感觉到，石壁内部蕴藏着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攻击性的，而是……防御性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大神通将这片空间封存了起来，不让外人进入。
“禁制每三年波动一次。”钱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测算过，今日午时，禁制会衰弱到一个临界点。届时，我们以破禁符同时攻击九个节点，便能打开一条通道。”
“通道能维持多久？”李毅问。
“最多一周。”钱真人竖起一根手指，“最多一周，禁制会重新闭合。届时若还有人留在里面，就只能等三年后了。”
“三年，他还活着吗？”林逸桢冷冷地问。
钱真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遗迹内部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也许灵气充沛，也许毒气弥漫。也许遍地灵药，也许凶兽横行。三年，哪怕一个金丹修士在里面也讨不了好。
“进去之后呢？”水月真人问，“各走各的？”
“各走各的。”云霄真人点头，“谁找到的东西归谁。若遇到需要联手破解的禁制，再商量分成。”
这是他们早就谈好的条件。
遗迹内部空间未知，宝物未知，危险也未知。与其一开始就互相牵制，不如先各凭本事。等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出现时，再谈合作也不迟。
“那玄天殿呢？”林逸桢忽然开口。他的视线落在李毅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他们也各走各的？”
“自然。”钱真人笑道，“遗迹里的东西，有缘者得之。李殿主既然来了，便是有缘。”
林逸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云霄真人和水月真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
在他们看来，李毅不过是个筑基修士，零虽然看不透，但终究只是一个外门长老。两人进入遗迹，翻不起什么浪花。与其在这里争执，不如让他们进去，反正……里面的东西，他们也带不走多少。
李毅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云霄真人的不屑，水月真人的审视，钱真人的算计，林逸桢的敌意……每一种情绪，都在他的琉璃之魂中清晰倒映。
他们不把他当回事。
这正是他想要的。
“李殿主。”钱真人忽然开口，“进去之后，可要小心些。遗迹里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伤了性命。”
他的语气像是关心，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善意。
李毅看了他一眼。
“多谢钱真人提醒。”
“我会小心的。”
钱真人笑了笑，不再多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谷中的瘴气，不知何时变得稀薄了几分。阳光透过雾气，洒在那面石壁上，让那些古老的符文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时辰到了。”云霄真人低声道。
他率先走到石壁前，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
水月真人和钱真人也走了上去，各自取出一枚相同的玉符。
三枚破禁符，同时亮起。
三人的灵力注入其中，玉符上的符文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打！”
云霄真人大喝一声，三枚玉符同时脱手，化作三道流光，精准地击在石壁上的三个节点。
轰！
石壁剧震。
那些古老的符文疯狂闪烁，一股庞大的力量从石壁内部涌出，与破禁符的力量激烈对抗。
但那股对抗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石壁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扇丈许宽的门户。
门户之内，是一片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气息。
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走！”
云霄真人大袖一挥，率先踏入那道门户。
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水月真人和钱真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三派弟子也鱼贯而入。
林逸桢经过李毅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李殿主。”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里面的东西，你可要拿稳了。别……摔了。”
李毅看了他一眼。
“多谢林师兄提醒。”
“我会拿稳的。”
林逸桢冷哼一声，大步踏入黑暗。
李毅站在原地，没有动。
零站在他身前，也没有动。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他们走远。”李毅说，“里面太黑，走太近容易误伤。”
零的红宝石眼眸微微一闪。
“你在担心他们？”
零没有再问。
片刻后，李毅迈步，走向那道门户。
零紧随其后。
踏入黑暗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不是传送阵那种空间撕裂的感觉，而是……下坠。
像是踩空了一样，整个人往下掉。
李毅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坠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