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对于仙神而言，五年不过弹指。
但对于沉香而言，这五年，是脱胎换骨的五年。
花果山瀑布之下，少年赤着上身，盘膝坐在激流正中。
水流如万钧重锤，每一刻都在冲刷着他的筋骨。
但他纹丝不动，周身隐隐有清光流转，将那狂暴的水流隔开寸许，形成一个真空的球形空间。
他的面容褪去了五年前的稚嫩，线条变得硬朗，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身高也拔高了一截，肩膀宽阔，肌肉匀称，虽然依旧瘦削，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斧子。
开山斧。
多年前，杨戬将这柄斧子交给哪吒，哪吒又转交给他。
起初，他连提起都困难。
如今，却能单手舞动，斧刃划破空气时，带起沉闷的破空声，仿佛能劈开山岳。
这五年，孙悟空没有教他新的法术。
只是让他做三件事。
第一件：举斧。
从每天举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到五个时辰，到如今……除了打坐调息，斧不离手。
第二件：劈水。
不是劈开瀑布，而是劈开瀑布中那千万颗水珠中的某一颗。
起初，他一斧下去，水花四溅，却连一颗水珠都劈不中。
如今，他能在一息之间，劈开三千六百颗指定的水珠，不多不少。
第三件：挨打。
不是被猴兵打，而是被孙悟空亲自打。
每天两个时辰，金箍棒如雨点般落下。
起初，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要死。
如今，虽依旧躲不过，却能硬扛大半，还能偶尔反击一两招。
就是这三件事，重复了五年。
枯燥，痛苦，但……有效。
沉香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盏宝莲灯的法力，已被他炼化了近半。
剩下的，不是不能炼，而是孙悟空让他留着，说是以后有用。
他也问过师父，什么时候能去救娘。
孙悟空总是挠挠头，说：“还早还早。”
直到三天前。
沉香如往常一样在瀑布下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睛。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翘着腿，手里抓着一个桃子，却没吃，只是静静看着他。
“师父？”
“小子，你出师了。”
言罢，整个花果山水帘洞连同孙悟空一起，消失在沉香眼前。
沉香在原地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东方，磕了三个响头。
三天后。
华山脚下。
沉香站在山道入口，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脉。
五年了。
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但与五年前不同，这一次，他没有跪，没有哭，没有哀求。
只是静静站着，手中握着开山斧。
山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穿过层层云雾，越过道道禁制。
最终，停在了那座洞府前。
石门紧闭，上面刻着莲花纹样，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天条加持的封印。
沉香抬起手，按在石门上。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娘……”
他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五年未改的思念。
石门内，传来杨婵颤抖的声音：“沉香？是你吗？”
“是我，娘。”
沉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决然。
“我来救您了。”
话音落下。
他后退三步，双手握紧开山斧。
斧身暗金纹路亮起，苍茫的开天气息弥漫开来。
“开——山——！”
一声暴喝，响彻华山！
开山斧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着石门悍然劈下！
“铛——！！！”
金铁交鸣，声震九霄！
石门上的莲花纹样疯狂闪烁，金光大盛，与斧光撞在一起！
气浪炸开，山石崩裂！
沉香被震得倒飞数十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淌下。
但他没有停下。
稳住身形后，再次冲上！
第二斧！
第三斧！
第四斧！
每一斧都倾尽全力，每一斧都带着五年苦修的积累，带着救母的执念，带着……对那套规矩的愤怒！
石门剧烈震颤，上面的金光开始黯淡。
莲花纹样出现道道裂痕。
而此刻。
洞府内。
杨婵跪在牢笼中，双手死死握着栏杆，望着石门方向，泪流满面。
她能感觉到，石门外的每一次撞击，都让这座困了她五年的牢笼松动一分。
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沉香……快走……你舅舅来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绝望。
但沉香听不见。
他眼中只有那扇门，只有门后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第五斧！
斧光如龙，狠狠斩在石门正中！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石门上的莲花纹样，彻底崩碎！
金光消散，石门化作普通石块，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沉香看见了洞府内的景象。
看见了那个坐在牢笼中，泪流满面的女子。
“娘……”
他喉咙发哽，快步冲入洞府。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牢笼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面前。
杨戬。
他一袭玄袍，负手而立，神色冷峻如冰，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五年不见，长进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沉香停下脚步，握紧开山斧，死死盯着杨戬。
“让开。”
“不让又如何？”
“那就……”
沉香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起熊熊火焰：“打败你！”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开山斧化作一道暗金弧光，朝着杨戬当头斩下！
这一斧，比之前劈石门时，更快！更狠！更决绝！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冷笑。
他抬手，并指如剑，点在斧刃侧面。
“叮——！”
清脆的响声。
沉香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有倒下。
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再来！”
第二斧，斜撩！
第三斧，横扫！
第四斧，直刺！
五年苦修，五年挨打，五年劈水……
所有积累，所有领悟，所有不甘，尽数融入这四斧之中！
斧影如山，气势如虹！
杨戬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再徒手，而是伸手虚握。
三尖两刃刀凭空出现在手中。
刀身青光流转，刀锋寒芒刺目。
“铛铛铛铛——！”
四声连响，火星四溅！
沉香再次被震飞，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
但他依旧站了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被击倒，他都咬着牙爬起来，眼中火焰从未熄灭。
杨戬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有赞许，有欣慰，有心疼，但最终，都化为冰冷的决绝。
“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留情面。”
沉香拄着开山斧，大口喘着气，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五年未改的倔强：“舅舅，你知道吗？”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抓我娘，为什么你要拦我。”
“起初，我以为你是冷血，是无情。”
“但后来，师父告诉我，你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杨戬，眼中清澈如水：“你是在保护我娘。”
杨戬瞳孔微缩。
“如果娘没有被关在这里，而是按天条受刑，恐怕早就……”
沉香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所以，谢谢你，舅舅。”
“但是……”
他握紧开山斧，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现在，该让我来保护她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沉香周身，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
心口处，宝莲灯自行飞出，悬于头顶，洒下万道造化之光！
那光芒温和而纯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女娲娘娘的气息。
是补天造化的力量。
杨戬脸色终于变了。
“你……”
“师父说，这盏灯里，有女娲娘娘留下的最后一份力量。”
沉香轻声说着，伸手，握住宝莲灯。
灯身温润，光芒流淌。
“她说，这份力量，只能用一次。”
“但足够……劈开这道锁。”
话音落下。
他将宝莲灯，轻轻按在了开山斧上。
灯与斧，接触的刹那。
“轰——！！！”
无法形容的光芒，冲天而起！
暗金色的斧光，温润的造化之光，交织融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柱！
光柱之中，开山斧的形态开始变化。
斧身延长，斧刃变宽，暗金纹路化作山川河岳，造化之光融入其中，最终，化作一柄通体晶莹，斧刃如琉璃般的巨斧！
斧身上，隐约可见四个古篆大字：开天辟地。
沉香双手握斧，仰天长啸：“娘——！！！”
“孩儿——来救你了——！！！”
最后一斧，斩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光芒中消失。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阻挡，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道光芒，斩在牢笼之上。
斩在那道……由天条所化的无形枷锁之上。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像是冰面开裂，像是琉璃破碎。
然后。
牢笼，碎了。
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杨婵跌坐在地，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手持巨斧、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
泪水模糊了视线。
“沉香……”
她颤声唤道。
沉香收回开山斧，光芒散去，斧身恢复原状，宝莲灯也重新没入他心口。
他走到杨婵面前，跪了下来。
“娘……”
声音嘶哑，却带着五年未变的眷恋。
“孩儿……来接您了。”
杨婵伸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泪水汹涌而出。
“傻孩子……傻孩子……”
就在这时。
整个华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从山脚开始，整座华山，寸寸碎裂！
山石滚落，地脉翻涌，云雾溃散！
而在华山崩塌的最深处。
一道通天彻地的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山峰的虚影。
那山峰巍峨磅礴，高不知几万丈，通体洁白如玉，山体上刻满古老的金色符文。
山峰顶端，没入云端，仿佛真的连接着天地。
不周山。
天柱根基，终于……现世。
沉香扶着杨婵，站在崩塌的华山边缘，仰头望着那座通天神山，眼中满是震撼。
杨戬也望着不周山，神色复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去吧。”
“你小姨……在等你。”
沉香转头，看向他。
杨戬没有看他，只是望着不周山，轻声道：“告诉她……”
“我们永远在她身边，无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