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并未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白晶晶一眼,仿佛她只是混沌中的一粒尘埃一般,径直穿过白晶晶所在的位置。
她从“未来”而来,身处“过去”,不过是这鸿蒙天地间一道虚妄的投影。
盘古从鸿蒙深处捞起一把巨斧。
斧身古朴,纹路如山川河岳,正是白晶晶手中握着的那一柄。
他握紧斧柄,双臂肌肉贲张,眼中映照着开天辟地的决绝。
然后,挥斧。
一斧斩出。
整个鸿蒙天地被这一斧劈开。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阴阳初判,四方始定。
混沌分开了。
白晶晶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看见盘古的身影在开天辟地的伟力中渐渐虚幻,看见他的血肉化作山川河岳,骨骼化作地脉龙脊,呼吸化作风云,双目化作日月……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刹那。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的从她灵魂最深处涌出。
那不是别人的记忆。
那是她自己的。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轮回往复的记忆。
第一世。
她穿越而来,变成白虎岭一具枯骨。
茫然,恐惧,挣扎求生。
方寸山寻道,菩提祖师传法。
上天庭入天曹司危府,通天教主收徒。
西游量劫,她插手其中,试图改变什么。
灵山之战,如来对她说:“你是救世之人。”
她第一次斩碎轮回。
然后,杨婵私配凡人之事暴露,被压华山。
沉香拜师,苦修,求斧。
天之痕出现,域外天魔入侵。
杨婵被守门人操控,成为最关键的棋子。
她与杨戬、哪吒、孙悟空等人并肩血战。
赢了,但代价惨重。
猪八戒战死,沙悟净寂灭,敖烈重伤垂危,小黑为救孩童魂飞魄散。
北俱芦洲化作焦土,天庭元气大伤。
而她……在那之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斩断了人间灵脉,将天界独立了出去。
她要保全天庭,保全残存的仙神,哪怕代价是人间灵气断绝。
人族失去了修行的可能。
但人族……找到了另一条路。
科技。
没有灵气,他们发展出钢铁、机械、电力、网络。
他们用凡人的智慧,建造起摩天大楼,制造出飞机轮船,发明出能毁灭山川的武器。
起初,一切都好。
人族繁荣,文明昌盛。
她偶尔以神念行走在人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心中五味杂陈。
但渐渐的,她发现不对劲。
人族开始内斗。
国家与国家,势力与势力,为了资源,为了利益,为了所谓的“发展”,掀起一场又一场战争。
从冷兵器,到热武器。
从火药,到核弹。
她亲眼看见,一颗颗蘑菇云在曾经的山川河岳上升起,大地化为焦土,生灵涂炭。
她想制止。
可当她试图降临人间时,天道出手了。
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将她死死禁锢在天庭。
“灵气断绝千年,人间界承受不了一位准圣的降临。”
“你若强行下界,规则反噬,人间界会直接崩塌。”
她只能看着。
看着人族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自我毁灭。
文明崛起,繁荣,然后在内斗中崩塌,重归野蛮。
周而复始。
第二世。
轮回重开。
她再次穿越,再次经历一切。
斩碎轮回后,她换了方法。
她试图引导人族,传授道德,传播和平的理念。
起初有效。
人族建立了一个相对和谐的文明。
但数百年后,贪婪、嫉妒、野心……这些人性深处的阴暗面,再次滋生。
战争又一次爆发。
她依旧被天道禁锢,无法下界。
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三世。
第四世。
第五世。
……
第一千七百六十一世。
记忆如潮水,冲刷着她的灵魂。
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最终走上那条“斩断灵脉,保全天庭”的道路。
每一次,人族都会在灵气断绝后发展科技。
每一次,科技最终都会成为人族自相残杀的武器。
每一次,她都被天道禁锢,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天道钟爱人族。
但天道,并非是人族的天道。
它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会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行。
人族内斗,是“人道”的选择,天道不会干涉。
而白晶晶身为准圣,一旦强行干预凡人战争,引发的规则反噬,可能直接摧毁脆弱的人间界。
所以天道阻止她。
一次又一次。
鸿蒙天地。
开天辟地的景象渐渐淡去。
盘古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化作这方世界的根基。
白晶晶站在原地,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盘古斧,眼神空洞。
那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的记忆中,无能为力的绝望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
前方的混沌之气,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来。
素白衣裙,墨发及腰,眉眼与她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死寂,像一口干涸了亿万年的古井,看不见任何光亮。
她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处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仿佛经历过无法想象的惨烈战斗。
衣袍边缘破碎不堪,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一处虚空,静静坐下。
目光投向鸿蒙深处。
在那里,隐约可见数头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影在游弋。
它们散发着圣人级别的恐怖气息。
然而这些天魔始祖,却只敢在鸿蒙边缘徘徊,发出低沉的咆哮。
不敢越过那道身影半步。
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是它们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憔悴的白晶晶缓缓转过头。
看向还握着盘古斧,站在开天景象残留光影中的白晶晶。
两人的目光,在鸿蒙中对视。
一个眼神死寂,一个满眼震撼。
憔悴的白晶晶开口,声音沙哑。
“出去吧。”
“完成你未完成之事。”
话音落下。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鸿蒙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断剑横于膝上。
背影孤绝,仿佛要在此坐到永恒。
瑶池。
白晶晶猛的睁开眼。
她依旧站在殿中,面前是那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映出的,是北俱芦洲的景象。
天魔潮已被镇压,残余的域外天魔正被天兵清剿。
杨戬银甲染血,却依旧挺拔,三尖两刃刀每一次挥动都震碎数头妖魔,神色冷峻,眼中杀气凛然。
孙悟空金箍棒横扫,棍影如山。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翻卷。
袁明,唐三藏,小黑……
所有人都还在。
猪八戒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哼哼唧唧的喊疼,沙悟净在给他包扎伤口。
敖烈化为人形,靠在一棵焦黑的树下调息,龙角完好无损。
小黑蹲在一群孩童面前,正给他们分果子,脸上还沾着灰,却笑得眉眼弯弯。
没有尸横遍野。
没有故人战死。
没有……她记忆中那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的惨状。
一切,都只是梦?
白晶晶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云榻上的王母。
王母正静静看着她。
“白卿。”王母开口,声音平静。
“方才,你似乎走神了。”
白晶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干得像是被火烧过。
许久,她才涩声道:“娘娘……方才水镜中……”
“水镜中如何?”
王母挑眉道:“不就是未来妖魔伏诛的景象么?”
她一挥袖,水镜散去。
“白卿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白晶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王母,看着这富丽堂皇的瑶池,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一切,都那么真实。
脑海中那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的记忆,清晰得像是刚刚经历过。
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