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瑶池时，天色已近黄昏。
霞光透过蟠桃园的枝叶，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母依旧坐在云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蟠桃核，见白晶晶进来，抬眼颔首道：“白卿如今可有空余？”
白晶晶点头：“娘娘吩咐便是。”
王母微微一笑，拂袖，一道清光自她袖中洒出，在殿中铺开，化作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面起初模糊，随即渐渐清晰。
镜中映出的，是北俱芦洲。
但与白晶晶刚才离开时不同。
镜中的北俱芦洲，已是人间炼狱。
黑气遮天蔽日，无数域外天魔如蝗虫般肆虐。
村庄在燃烧，城池在崩塌，凡人哭嚎奔逃，却在黑气中一个个倒下，血肉被吞噬，魂魄被撕碎。
白晶晶瞳孔骤缩。
她看见镜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镜中的她立于虚空，补天簪所化的青锋正与三头堪比准圣的天魔统领厮杀，玄铠染血，发丝凌乱，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杨戬银甲浴血，三尖两刃刀在手中斩出漫天刀气，每一刀都能斩下数头天魔。
但天魔太多了，杀之不尽，他周身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如血龙翻卷，乾坤圈每一次砸落都震碎一片魔潮。
但他脸色苍白，气息已乱，显然法力消耗巨大。
孙悟空金箍棒横扫，棍影如山，所过之处天魔如麦秆般倒下。
但棍势之间，已没了往日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
袁明和孙悟空一样，手中的随心铁杆兵舞的密不透风，但眼中却是一片血红，显然十分狂躁。
唐三藏更是显化出万丈金身，漫天拳影落下，无数妖魔被锤成血雾。
在他身后，是已经化作废墟的女儿国。
猪八戒、沙悟净、敖烈……
还有小黑。
那个总是爱玩爱闹的小猫，此刻正挡在一群凡人孩童前，双手结印，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护结界。
她嘴角溢血，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不肯后退。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镜中闪现，都在浴血奋战。
他们身后，是破碎的南天门，是崩塌的凌霄殿，是燃烧的瑶池。
这场战争……已经蔓延到了天庭！
白晶晶呼吸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看见，他们赢了。
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天魔潮终于被击退，裂缝被重新封印。
但镜中的北俱芦洲，已是一片焦土。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猪八戒倒在废墟里，九齿钉耙断成两截，胸口被洞穿，再无气息。
沙悟净拄着降妖宝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已然寂灭。
敖烈化出白龙真身，龙躯盘踞在一座破碎的山峰上，龙目紧闭，龙角断裂，龙鳞脱落大半。
小黑倒在孩童们面前。
结界破碎的最后一刻，她用身体挡住了袭来的黑气。
此刻她蜷缩在地上，周身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护着身后一个吓哭的小女孩。
他们赢了。
但代价是……人界生灵涂炭，天庭几乎覆灭，故人十去七八。
水镜定格在这一幕。
殿内死寂。
白晶晶怔怔看着镜中那个躺在废墟里，气息微弱的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王母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平静，却字字如刀：“白卿，到了这一刻，你还觉得，自己当初斩碎轮回……是对的吗？”
话音落下。
白晶晶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她低头。
看见自己的脚踝处，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纹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
寸寸碎裂。
白晶晶不可置信的抬起双手。
手掌上，同样的裂纹正在扩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剥离，连带着意识、记忆、情感，都在分崩离析。
她猛的抬头，看向王母。
王母依旧坐在云榻上，看着她，眼中只有捉摸不透的深意。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白晶晶此刻的模样。
一个正在碎裂的人。
“不……”
白晶晶想开口，却发现声音也碎成了片段。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瑶池的玉柱，蟠桃园的枝叶，王母的身影……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随即破碎。
整个世界，像一面巨大的玻璃，在她眼前寸寸碎裂。
裂痕蔓延过蟠桃树，蔓延过云海，蔓延过天穹。
最后一声清脆的“咔。”
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白晶晶重新感觉到“存在”。
她睁开眼。
眼前没有瑶池，没有天庭，没有云海。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鸿蒙之气。
混沌未分，阴阳未判，上下未形，四方未定。
这里是……鸿蒙天地。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巨斧。
斧身苍茫厚重，纹路如山川河岳，散发着开天辟地的气息。
而她身前，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光圈。
光圈内部，无数画面流转。
龙凤初劫，巫妖大战，封神之役，西游取经……
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轮回。
她认得这个东西。
在灵山，她亲手斩碎的，就是这个。
“我回来了？”
白晶晶喃喃自语，声音在混沌中回荡：“那是……梦？”
她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
杨婵被镇压，沉香拜师，天之痕出现，守门人现身，凌霄殿的对话，瑶池的水镜……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不对……”
白晶晶握紧盘古斧，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这才是梦！我已经斩碎轮回，西游已经结束，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鸿蒙之气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从混沌深处走来。
那是一个巨人。
赤裸上身，肌肉虬结，长发披散，面容古朴，眼中映照着开天辟地的景象。
他走到白晶晶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她。
白晶晶仰头，与他对视。
她认得这张脸。
在无数传说中，在开天辟地的画卷中，在每一个修行者敬畏的颂唱中。
盘古。
开天辟地之人。
万道之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