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时间已过去了许久,人在山林中奔跑的速度,远不及热武器传声的速度来得快。远处交火的枪声与手榴弹的爆炸声,断断续续传到关卡来,伴随着山上狙击手间或响起的枪响,沈望舒不敢去想,到底有多少人倒在了那条路上。
“别想了。既然你落到我手里,就不会有逃出去的机会。”
迈克尔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直接挡在窗子前,目光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倨傲。
沈望舒垂下眼,一句话也不愿与他说。
迈克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气恼。在外人面前,他依旧维持着风度。人已经到手了,等回去,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想到这里,他甚至愉快地哼起歌来。
他本可以现在就掉头回去,但他更想留在这里,亲眼看着西娅的同伴被日本人一个一个抓回来,看她绝望、后悔的模样。
她本该答应他的求婚,成为他的贤内助,如此一来,他不仅能得到她,还能在中国再落下一枚得意的棋子。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迈克尔正沉浸在胜利的遐想中,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竟已逼近到他身边不到十米的距离。
他皱起眉。
这是什么人?
关卡前有检查口,后方是指挥处,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绕到这里来。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还没想明白,那个浑身沾着碎叶、狼狈不堪的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拔掉保险,奋力朝他这边掷来。
迈克尔瞳孔骤缩,本能地抱头朝车后躲去。
但那东西的目标并不是他。
手榴弹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飞入日军临时搭建的休息处,紧接着轰然炸响,砂石袋崩裂,泥土与碎屑飞溅。紧接着,又是两颗手雷飞向关卡的拒马和木栏,将它们尽数炸碎。几名躲避不及的伪军被炸翻在地,抱着伤处哀嚎不止。
整个关卡陷入短暂的混乱。
“信号弹!信号弹!”有日本人喊道。
“嘭!”
一大团红色的烟雾在天空上炸开,所有日本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个扔手雷的人仍不解气,掏出手枪,朝着被吓傻的伪军连开数枪。
受过训练的日本兵早已躲避,没有成为靶子。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不要命的猛人到底是谁,唯有沈望舒,盯着那个身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不要命的人,竟然是那个为了活命,讨了一堆防身武器、说要与他们分道扬镳的王瑞林!
来不及多想,王瑞林一脚踹在汪家豪一名兄弟身上,骂道:“还不赶紧动手?他们多的人都去追人了,这儿就这几条枪,你们要是只有这么点胆子,趁早回家吃奶去!”
那几人被骂得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一人跑回车上拿藏好的武器,其余人跟着王瑞林朝沈望舒的方向冲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迈克尔吓得连母语都喊了出来。
“狗日的洋鬼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瑞林看都没看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抬手就是一枪,送他去见了上帝。随即扭头冲沈望舒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多久!”
“小心!”沈望舒看见那边那个日本军官已经反应过来,正在摸配枪。
王瑞林也一直注意着那边呢,手头最后一个手榴弹也被他拔掉了保险,再次朝那边扔去。
“等的就是现在!你们之前玩的那些,跟小孩过家家一样。老子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要是我早去打鬼子,还有你们的事?呸!还不快下来?”
汪家豪的两个弟兄,一个拉开车门,另一个把吓得发抖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拖下来,一脚踹到车底。
“沈小姐,快!”
此时,去拿武器的人已经把他们的货车开了过来。比起迈克尔的小汽车,货车扛揍,能挡的子弹也多,大家决定换坐货车。
沈望舒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被簇拥着上了车。
“王老板,你先上。”年长的汉子语气中多了几分客气。
在此之前,他们都觉得王瑞林是个软柿子,只能任日本人搓圆搓扁。可他方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少废话!你们几个赶紧上,我撑得住!”王瑞林骂道。
见他这么凶,大家赶紧往车上挤,留出一个位置等他。
“王老板,快上来!小鬼子喊援兵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废话,我晓得!”王瑞林翻了个白眼,抓住扶手就往车上爬。
憋屈多少天了?
憋了这么个大的,他总算能扬眉吐气一次了!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比他预想的结果要好……
“噗嗤!”
一声沉闷的呼啸,王瑞林还保持着上车的动作,头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前推去,随即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花。红白血雨均匀地洒在车厢内,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嘭!”
这时,山上的枪声才传来,王瑞林的身体也随之倒在座位上,开始向下滑落。
离他最近的人吓得浑身发抖,但恐惧之后还是反应过来,拼命地想把他的身体往车上拖。
就在此时,他的腰部又是一震,子弹与车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地上。
又是一发子弹打在了他身上。
“走!快走!”喊话的人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王瑞林刚才的战绩让他们短暂地忘记了来自山上狙击手的威胁,正是这个疏忽,让他整个身体暴露在狙击手的视线下,停留了太久。
油门轰鸣,司机顾不上其他,启动货车朝关口冲去。可开出不到十米,车身便缓缓停下了。
司机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缓缓转头:“沈小姐……轮胎炸了。”
就在刚才,一名离马路近的日本兵悄悄往路面上撒了一把铁蒺藜。动作轻,没声响,没人注意到。车胎爆了,再也无法行驶。
“他妈的,跟他们拼了!”
“先下车,找掩体。”沈望舒提醒道。
她没忘记,山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狙击手。
众人纷纷下车,四散开来,尽量不给狙击手可趁之机。可出了这茬,逃脱的希望也愈发渺茫了。
就在此时,一辆加长款轿车停靠在路边,司机抬手,朝着路边的日军补了一枪。后座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帅气的侧脸。
对方看向沈望舒一行人,沉声道:“快上车。”
沈望舒愣住,脱口而出:“沈朝阳?”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下不是惊讶的时候,急忙招呼大家:“快上车!”
众人很快换上一辆车。
只是王瑞林的遗体,他们没办法带走了。
车上,沈望舒盯着沈朝阳的侧脸,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会在这?”
沈朝阳没有看她,目光定定地望向前方,语气平淡:“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若不来,这次你还能走得了?”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离开上海?”
“不然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爸妈留给你的那笔钱,刚被人取走,就有人通知了我。”沈朝阳道,“再查一查经手那笔钱的人,看看他的履历,很容易猜到与你有关。在上海你举目无亲,能靠的,大概就只有他。你想离开,除了找他帮忙,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
车厢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震惊地听着这个过去只出现在报纸上的大人物,与沈望舒之间的对话。
沈望舒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声音也忍不住带上颤抖:“我听他们说,爸妈是你……”
“就是你知道的那样。”沈朝阳打断她,“我给你写过信,你不该回来。”
“不,你在骗我!”沈望舒摇头,“比起我,爸妈在你身上灌注的心血更多。你今天愿意来救我,就说明你不是那样冷血的人!”
“那又如何?”沈朝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已经死了,为我而死,那就是事实。离开上海吧,这个战场不适合你。”
沈望舒没有答话,倔强地盯着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在路边停下。
沈朝阳冷了一路的俊脸,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语气软化了些许:“舒舒,以你的聪慧,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泥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你在后面好好的,可以吗?”
沈望舒站在路边,忍着泪,看着小轿车顺着马路扬长而去,终于还是点下了头。
她带着鼻音,转头对身旁的人说:“走吧,去约好的地方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