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往苏南地区的岔路口上,沈望舒望着李大虎一行人往回走的背影,视线逐渐模糊。
她想过自己完成任务后会离开上海,但从未想过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除去林清柔、祁绍海和严文生不算,爱贪小便宜的徐娇死了,欺软怕硬的周大强死了,就连觉得被她害惨了、一直骂骂咧咧的王瑞林也倒在她面前。
他们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甚至根本不必掺和进来,可是就是出人意料的……都没了。
还有李大虎和汪家豪的几个兄弟,那些在码头卖命、在灌木丛里接应她的面庞,也都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土地上。
分别前,李大虎将组织对她的安排告诉了她:她受到过高等教育,后方更需要她这样的人才,所以让她回到延安接取接下来的任务。
沈望舒无处可去,延安是她唯一的选择。
与她同行的,还有陈默。
这个始终沉默的鼓师,在他们离开上海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是眼里偶然闪过的痛苦告诉沈望舒,他并没有忘记这些事。
回延安的路很长,沈望舒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的内心痛苦,也想了许多,终于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找到了新的方向。
日本人能想到利用戏曲的传播来影响国人的想法,他们为何就不能翻过来用戏曲深入基层,唤醒民众呢?
这不仅是一场艺术上的转移,更是一场文化上的战斗。
而剧本与行头,就是这文化战场上最有力的武器。
她从自己的行囊中翻出那本被反复摩挲的底稿——严文生改过的那本《鉴真渡海》——上面的批注密密麻麻,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昏暗灯光下伏案改戏的身影。
当沈望舒将这个想法告诉陈默时,陈默没有问其他,而是直接比划道:“我们唱什么?”
沈望舒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声回答:“唱我们的山河,唱我们的骨气,唱那些宁死不屈的人。”
抵达延安,顺利在组织安排的住处落脚后,她开始编写新的戏文——关于黄浦江畔的牺牲,关于地下党的忠骨,关于那些不愿做亡国奴的普通百姓。
看着沈骄阳托人辗转送来的云霓社众人的旧物,她忽然想起严文生曾说过的那句话:“有些话点到即止,让台下的看官们自个儿琢磨去。”
如今她自己提笔写戏,才真正明白那其中的分寸与苦心。
在组织的支持下,她组建了一支小小的流动戏班。新的班子只有五个人——她、陈默,一个会拉京胡的老艺人,以及两个从逃难人群中吸收来的年轻人。几件简陋的行头,一把京胡和一面鼓,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从延安周边开始,一路向晋西北去。
他们路过被日军轰炸过的村庄,在废墟上搭台;他们穿过封锁线,在老乡的晒谷场上唱戏。有时寒风刺骨,有时头顶还有敌机的轰鸣声,但戏还是要唱下去。
起初,台下的观众寥寥无几,但随着戏文传唱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
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那些眼里还燃着怒火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台下,听着台上唱起鉴真东渡、唱起霸王别姬、唱起那些被压迫却从未屈服的灵魂。
沈望舒不再演虞姬身边的侍女,她开始唱那些属于中国人的故事——唱鉴真六次东渡的坚韧,唱霸王别姬的悲壮,唱那些被压迫却从未屈服的灵魂。
在台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唱出那些在日本人面前只能隐忍的唱词——故国山河远,明月照归心。
“戏台子搭在哪,我们就唱到哪。”她在给组织的信中写道,“我依然在战斗,只是战场不同罢了。”
她终于明白,严文生当年为何要坚持在《鉴真渡海》上做出那几笔改动。
有时候,一句唱词,一声鼓点,就能点燃人们心中的火种。
火光不灭,山河永在。
而她,将继续这份原本为大家所瞧不起的下九流工作,将他们的精神传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