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末将领命!”他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底却压抑不住地涌上一股热意。
崔鸷却愣住了。
发兵北境?
现在?
他快步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恐怕不妥。”
萧祯看向他。
崔鸷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斟酌着措辞:“陛下,京城里还缺少实际的证据支撑。南钰和卫临川虽在天牢,可要对他们动手,得有正当的理由。朝廷之上,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着呢。哪怕只是有一点不妥,都会被人抓住把柄。更何况,公然与北境起冲突,没有充分的理由,朝中必定有人反对。”
他说得谨慎,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萧祯的底线。
发兵北境,不是儿戏。
那是真刀真枪的事。
没有铁证,没有朝堂上的共识,贸然动手,只会让陛下陷入被动。
萧祯听完,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看着崔鸷,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收集证据?”他说,“五天,足矣。”
崔鸷一怔。
萧祯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那态度,分明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崔鸷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却一个也理不出头绪。
陛下到底……有什么打算?
五天收集证据,五天集结云家军,五天后发兵北境——
这些事,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他自问对陛下的行事风格已经足够了解,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天子。
赵真倒是干脆利落,领了命之后,便抱拳告退,大步流星地出了勤政殿。
他是个武人,陛下既然下令了,他只管执行就是。
至于证据、朝堂、政治,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殿内又只剩下萧祯和崔鸷。
崔鸷还想再问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跪下行礼:“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传了温姑娘去凤栖宫。据说,太后娘娘脸色不快。”
萧祯叩着御案的手,猛地停了。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方才议政时的沉稳笃定,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了。
崔鸷看得真切。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朝堂上的事,陛下永远从容不迫、成竹在胸。
可一涉及到温姑娘,陛下的那层从容,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极小极细,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崔鸷看得出来。
“陛下,要不要奴才去——”
“不用。”萧祯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又道:“让赵真回来。”
崔鸷一愣:“赵将军?”
“告诉他,出兵之前,京城里的事,也不能松懈。”萧祯说,“尤其是凤栖宫那边。”
崔鸷心里一惊,低声道:“陛下是担心太后娘娘会对温姑娘……”
萧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奏折,眸中的光一闪而逝。
崔鸷不再多问,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出殿外,走到廊下时,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晃了晃。
崔鸷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布局好了。
唯独这颗心,算不了。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追赵真去了。
殿内,萧祯独自坐在龙椅上。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软那张脸。
那张脸上,永远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可他知道,她在凤栖宫里,面对太后,一定不会示弱。
她不会示弱,可他还是会担心。
萧祯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
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两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什么人承诺。
“五天。”
“等我五天。”
崔鸷离去后,勤政殿的烛火依旧摇曳不定。
萧祯起身拂去衣上褶皱,再不看桌案堆积的奏折。太后召见温软,气氛凝滞不明,他坐不住,必须亲自去凤栖宫一趟。
夜色浸凉,宫道绵长,内侍提着宫灯在前引路,一行人步履匆匆,直奔后宫深处。
行至御园荷池旁,一道纤细人影忽然从回廊走出,正是沈婉容。
她身着浅色宫装,看似无意路过,撞见御驾时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未等话音落下,她身形骤然一歪,脚下像是踩空石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轻响,水花四溅。
初秋的荷池池水微凉,不算极深,却足以浸湿周身。沈婉容落水后并未挣扎呼救,只是四肢无力地浮在水面,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双目微阖,气息微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随行内侍大惊,当即就要下水救人。
“站住。”
萧祯冷声制止,脚步稳稳停在池边,眸光冷淡扫过池中之人。
他阅尽朝野心机,这点拙劣伎俩,一眼便看穿透彻。池水浅薄,根本伤不了人,不过是故作孱弱,刻意拦路博怜的手段。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漠然。无谓在这种虚假戏码上浪费时间,更不愿宫中平白闹出人命、落人口实。
“捞上来。”萧祯淡淡开口。
侍卫立刻上前,俯身将沈婉容从池中捞起。
她浑身湿透,衣裙滴水,发丝凌乱不堪,沾着细碎荷叶。被扶稳的刹那,她骤然睁眼,不顾浑身湿冷与狼狈,猛地抬臂上前,纤细的手臂死死攀上萧祯的脖颈,紧紧不肯松开。
水汽带着凉意贴在龙袍之上。
沈婉容气息柔弱,语气却藏着偏执:“陛下……臣妾好痛……”
萧祯身形未动,下颌紧绷,眼底寒意层层翻涌。他抬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冷硬无情,一点点掰开她紧扣脖颈的手臂。
指尖力道刺骨,沈婉容吃痛,脸色发白,却依旧不肯松手。
“沈婉容。”
他垂眸,声音低沉凛冽,不带一丝温度,字字冰冷刺骨。
“在天子眼前耍小聪明、演苦肉计,你胆子不小。”
他彻底掰开她的手,猛地将人推开。
沈婉容踉跄后退半步,被侍女稳稳扶住。
萧祯目光沉沉锁定她,语气不带半分情面:“朕不欲滥杀无辜,留你体面。但记住,再三在朕面前玩弄心机,蓄意纠缠,便是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扬声吩咐:“送回寝殿静养,禁足闭门思过。”
语毕,他转身迈步,步履急促,再也不做停留,径直往凤栖宫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