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夜晚,又或是好几个白天?分不清了。眼皮子好像都黏在了一起,怎么睁也睁不开。他的背有些佝偻,惴惴不安,双手合拢夹在腿间。“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在吃什么鬼东西,咯吱咯吱地响,我有点怀疑是不是老鼠在捣乱了。这种鬼天气都没能冻死它们,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得让人恶心,最近我都修了好几次电报线,肯定也是它们干的好事。什么都要啃一口,贪婪的畜生。”
没人理他。地堡里其他人都在抓紧时间睡觉,鼾声感觉都快把天震下来了,这里除了他也就几个还在外面挨冻守夜的士兵醒着。
卡尔唉声叹气。“汉斯今天没有看我。很好。安静……昨天为什么要吃饭?嘴里现在还有一股莫名的铁锈味。还是饿着肚子更干净。其实前天我还是很后悔的……算了吧,没人想听你说话。吵死了。太恶心了,太自大了。我想我现在出去走走更好一点。这个是我现在的唯一想法。但我确实该起床了。没关系的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全部当成空气就好;你不必惊慌。这里那么——那么——那么多的人。应该已经下午了,起床。”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地平线与黑色的大地融为一体,冷风割疼了脸颊,卡尔什么都看不清。“告诉我,”手指在发颤。“我是在开玩笑吗?”
“不,卡利。你是在说胡话,不是在开玩笑。”
“去你的。”
“别这么粗鲁嘛。承认吧,你已经快要分不清哪边是现实了。话说连我都觉得这地堡里边闷得像口棺材,那帮懒猪的呼吸声也都吵得要死……哼,至少外面的冷风能让你清醒点,或者是冻死你;这俩都挺不错的,不是吗?”
“想多了,这天气冻不死我。”
卡尔·冯·施瓦茨确实没被冻死。
时间是个狡猾的东西,在东线尤其如此。整日麻麻木木,做的事情千篇一律,每天都是很难熬的样子,一点一点磨着时间,结果等他注意到日期时,已经是二月初了。
这里大概是乌克兰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反正是在日托米尔就对了——稀稀拉拉的几间破农舍勉强凑在一起就算是个村子了。
他们把原本住在这里、说着难懂语言的农户们统统赶到了一间小农舍中,至于其他的房屋,当然也是让他们占啦。卡尔虽然懂些俄语,但碰到乌克兰语还是只能连猜带蒙一下的。
屋子里烧着火炉,热气很足——那帮人全围在那儿烤火取暖——不过这里的气味卡尔实在是不敢恭维。
这么多个久未洗澡的人挤在一起,各种汗臭、脚臭糅杂起来都能把人给活活熏死,更别提还有在大家身上爬来爬去的虱子们……于是烤火活动又多加了个互相帮忙抓虱子的娱乐项目。
“吵死了。”
卡尔就缩在最靠里的角落的小凳子上,脊背抵着微微潮湿的木墙,完全不想过去凑热闹。
那些人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也是难免有了些许血色,此外嘴里还嚼着从农户那里搜刮来的黑列巴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腌肥肉,咯吱……咯吱……又是这个声音,吧唧嘴听着难受死了,一个个的都是猪吗?
卡尔按搓自己呢子军裤上的那点突起的毛,这玩意怪扎人的……
但他们怎么能发出这种动静?吃个东西而已,非要昭告天下他们还有牙齿吗?噢特别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反正过几天可能就死了。这里就属他笑得最大声。白痴。有什么好笑的?是因为今天没死人吗?
胃里空荡荡的,但半点儿食欲都没有,虽然他也不需要进食!老感觉那股子铁腥味又反上来了,黏在卡尔的喉咙口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之前好像也有一次这样的时刻,当时似乎同样是在冬天?
忘了,天气很冷就对了,估计是在开春的时候吧,积雪融化,在俄国佬的泥巴路上仅有坦克可以行驶了,卡车之类的轮胎总会陷入泥中,一辆坦克后面拖拽着几辆卡车是常事。在这环境下还窝战壕是最遭罪的事儿了。
土色浪潮卷入战壕之中,近战,最没效率的屠宰方式。工兵铲唰地砍进敌人脖子里,皮肉外翻,骇人的血眼子不停地喷溅出红色,卡尔还没来得及拔出铲子就陡然被从后袭来的蛮力撞倒,整个人都摔进了污泥里,鼻腔顿时充满酸腐的味道。
俄国人跟头猪一样拉着他在泥地里翻滚,扭打在一块。对方的刀子早就被打飞了,但还是死死地把他压着,身体两侧都被双膝夹住了,难以发力。呼吸被切断,吸不进呼不出,有力的大手禁箍他的脖子,卡尔视线马上就模糊了。
眩晕大于疼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胀得厉害,双腿蹬踹着土壁想借力把人掀下去,手也在疯狂地抓挠和捶打对方,正当他竭力想要抠挖对方双眼时,那人又疯了一般抓起好几把混着雪水的烂泥往他嘴里塞:
“你们不是想要我们的土地吗!”俄国人恶狠狠地叫骂,手劲忽然加大。“吃啊!给你吃!让你吃个够!——”
被噎死和掐死都不是体面的。眼前泛起黑斑,卡尔捶打敌人的力道愈发减弱。他快没有力气了。难道这就是他的下场吗?颈骨的软骨似乎都在痛苦地呻吟。手臂越来越沉,泥巴感觉也顺着气管滑溜进去了,满是铁腥味,这样肯定要死掉了。好吧。
他闭上眼睛……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钳制住他的手松开了,但窒息感没有立刻消失,卡尔吸进气的刹那间就被泥土呛住,他侧着身剧烈呕吐着,旋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胸腔与喉咙是阵阵灼痛,又咳又吐,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瘫在泥水里,贪婪地呼吸清冷的空气,声音灌回了耳鸣的世界。他就在这关键时刻得救了,汉斯杀掉了那个俄国人,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弄死他的家伙眼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血从口中溢出,肢体歪七扭八的。
血腥的战斗过后俄国人丢掉了武器、解开了武装,举着双手投了降,傲慢地认为他们还能饶他们一命。当然一顿毒打是必不可少的。高瘦的俄国战俘被推倒,他的牙齿被打掉了几颗。
这是俄国猪该有的惩罚。刀尖扑哧刺进对方腹部,卡尔几乎是把怨恨全撒在这个战俘身上了,连捅数刀,战俘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完完全全就跟条死狗似的躺着不动。
有一刀甚至扎进了眼里,随后眼球就那样顺顺当当地被串起来,犹如一根饱满的圆萝卜那般被连根拔起,并无阻碍,眼珠尾部的红色“根茎”还滴着血液呢。“……你……你们……”卡尔嘶吼着,眼窝捣成肉汤。“……该死的斯拉夫贱畜……”
最终汉斯还是拉走了语无伦次的他,就像现在这样,强行把他带去喝什么好心农夫煮的甜菜汤!卡尔满脸怨气,那家乌克兰人声称自己接待了许多德国士兵,然后就是各种鬼话连篇了,谄媚的嘴脸叫人恶心,谁知道这些家伙是否是游击队的走狗,正妄图叫他们放松警惕。
无聊的恶魔例行骚扰,又用他的脸朝他叽叽喳喳,卡尔理都不带理的。“别装哑巴。我知道你听得见,”这混蛋嚷嚷着,“你现在也就只能跟我说说话了,不是吗?看看那些人——”
“吃点吗卡尔?”汉斯忽然窜过来,献宝似的把满满一碗汤递给他。
我还是有人理的嘛。恶魔见状哼了一声双手抱臂不看他了。不看就不看,卡尔这下更不想理那个狗东西了,他妈的有多远滚多远,上次的事他至今耿耿于怀……然后卡尔也搞不懂汉斯到底是想怎样,他快记不清自己有对他发过多少脾气了。
天哪,善良友好的海因里希上士似乎神经大条!几乎没有什么隔夜仇的概念,正常情况下第二天就能把昨日的冲突与矛盾忘了个精光,只要卡尔没展现出多少深仇大恨、谁来就揍谁的样子!或许他是故意这样的。真叫人火大。
“我不太饿,你吃。”
卡尔瞧见恶魔又在那挤眉弄眼了。而汉斯真心实意地为他没再咄咄逼人而感到高兴。“你真的不吃吗?”
“不吃就是不吃,问再多也没用。”
阳光被阴雨浇灭了,这头金毛犬的嘴撇了下来。算了。他接过红通通的甜菜汤,试着抿了口,味道淡出鸟来了,吝啬的外国佬连点调料都不肯下,一点能量都补不起来,难以想象他们是如何把酸甜的汤煮成寡汤淡水的。
雪是在正午时下起的,放眼望去全是灰色,可见度不足,不知道那帮布尔.什.维克会不会趁机袭击?预计要傍晚才能停的样子,或许双方都会抓紧时间喘息片刻。这里的雪跟只冻德国人、不冻俄国人似的,还会精准打击;他们比德国人更懂得雪地作战。
已是二月中旬,卡尔老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想到下个月就是他生日。噢拜托,在当下的境遇中那可是个奢侈品,他显然不能像曾经那样还能与汉斯他们聚聚餐、吃蛋糕——这里又不是法国——现在可能连一块黑面包插烟头都有点难搞了。不想了,想这些也是没用的,在心底冷嘲热讽几句照样是浪费时间……
结果还是忍不住去想。生日当天或前后都莫名倒霉和难熬,在小学时他甚至能因为没写完作业就被拽着头发打。
啊还有一次是较为印象深刻的,那时候他还过于年青,正处叛逆期,蠢而不自知,为了一点小事就闹自杀!天知道那几天他是怎样过来的,真为自己感到羞耻。
“上帝啊……”他呢喃着,手指捻着十字架项链的银白细链。
他母亲以前也总爱这么说。每当埃里克又打碎了花瓶,抑或是霍尔格又在饭桌上发脾气时,她就会这么低声念一句,然后用那双总是带着点忧愁的眼睛看着卡尔。她希望他能去教堂,多祈祷。
圣母教堂的钟声又在响了。慕尼黑的冬天,天空总是很干净,万里无云,抬个头都会感觉眼睛被那抹蓝色亮得生涩,而在这时候,弗里德丽克会牵着他的手,走进那座高大得吓人的教堂。那双温暖的手会握着他的手带他划十字圣号。圣父,圣子,圣灵。阿门。
神父在台上念着晦涩难懂的拉丁文,埃里克这条懒虫就在下边偷偷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算是在拜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耶.稣.基.督会惩罚在教堂里睡大觉的人吗?完全不会,这混蛋每次都活得好好的。
“妈妈,”卡尔轻轻拉了拉母亲的手。“上帝为什么会允许战争?为什么会让好人死掉,让坏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祷告了那么多次,父亲的脾气还是那么坏?”
她是这样回答他的:“上帝考验他最爱的孩子”,然后就让他噤声了,毕竟神父还在念经呢,不准打扰。哦,难怪埃里克至今都没受到任何惩罚,原来是这人做弥撒时睡觉不打鼾,无法打扰神父念经啊。
“那同学他们干嘛不喜欢我?”他偏不听,就要讲话就要讲话!
弗里德丽克在卡尔的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嘴唇嚅动着,无声地动了动。“安静。”
那年夏天,隔壁邻居施特劳斯老先生家的腊肠犬小格吕克,被一辆送货卡车撞死了。他看见了。小小的肚皮爆裂淌出莲藕色肠子,眼球也凸了出来,一动不动,躺在路边。弗里德丽克把他拉回家,告诉他,小格吕克现在去了天堂,和上帝在一起。
可上帝为什么要让卡车撞死那只小狗呢?小格吕克是条好狗,从不咬人。那个卡车司机喝醉了,街上的人都知道。上帝为什么不拦住那个醉醺醺的司机?格吕克这个名字甚至代表着幸运。
弗里德丽克仍然是这么解释的:“上帝考验他最爱的孩子。”
“那上帝为什么喜欢小格吕克?”卡尔把头扭开,躲开母亲的手,不想牵。
“因为小格吕克是条好狗,上帝喜欢好孩子。它幸运地上了天堂,与上帝作伴。”
那上帝可真自私,或许也有点孤独,祂喜欢什么,就要把什么带走陪祂。小时候的卡尔莫名其妙就被人讨厌,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是做错了什么,那些人真够蛮不讲理的,跟上帝一样。
他长大以后呢,喜爱也来得突然——虽然这些喜欢也非常肤浅——同学们就因为他相貌好就喜欢,因为是金发蓝眼就喜欢,当然了,他要是有一点做不好,那些所谓的喜欢就没了。真是廉价得要命,但也聊胜于无……
至于后来嘛,他念了军校,参了军,打了仗,见过的死亡数不胜数,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在祈求上帝,要死了的时候就喊妈妈。
看来他们临死前也知道呼唤上帝是没用的了,还不如喊点更实际的,毕竟他们亲人是真真切切地给了他们面包与牛奶。
但现在卡尔认同他母亲的那个观点了。小狗的世界里只有主人,只有好吃的,最好的奖励是牛肉大餐,唯一的烦恼就是明天要玩什么好,能这样终其一生都快快乐乐、最后也毫无痛苦地就瞬间离开了这个恶心的世界,确实非常幸运……
而他自己?他一定是被上帝恨透了,自.杀,或者被杀,他不甘心,活着,他又身心备受折磨。或者根本就没有上帝,祂仅是个用来安慰蠢货和弱者的故事罢了。那个挂在十字架上流血的男人,救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救不了。
雪停的时候卡尔有点口渴。“埃里希,”他开口,眼神落在一名新兵身上。“把那边的水壶递过来。”
新兵愣住了,茫然地回头,指了指自己。“长官,您在叫我吗?”
“对,埃里希。快点。”
“可是……长官,我不叫埃里希。”尽管如此,这位年轻人还是起身把水壶拿过来递给了他。
“你不叫埃里希,那你叫什么名字?”卡尔望着那张还没褪尽绒毛的年青脸庞。
“施赖纳,长官。”
好吧,好像真认错人了。他不知怎么就喊出了那个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他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待会,埃里希是谁?
傍晚时分俄国人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是真的元气大伤正在休养了,还是在憋着一肚子坏水准备夜间偷袭?卡尔靠在墙边,盯着火堆。埃里希……埃里希……这个名字像根扎进肉里的木刺,拔不出来,隐隐作痛。
是谁?军校里的一个同学?好像是。一张模糊的脸在记忆里闪过,带着笑,递过来一根烟。不对,那不是埃里希。那是别人。
那埃里希是谁?
他开始记不清名字。他刚才称呼一个去取水壶的士兵“埃里希”,那个士兵却愕然地摇摇头,说自己叫施赖纳……记忆中的人们名字与脸孔混成一团。卡尔迷糊了。
“卡尔?”
是汉斯·海因里希。他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
又来。卡尔没接,只是盯着汉斯的脸。那张脸在摇曳的火光下,轮廓有些朦胧。是真的汉斯吗?还是那个东西又在玩把戏?它上次就是这样,用汉斯的脸,用汉斯的声音,说出那些最恶毒的话。
“怎么了?”那人见他不动,又把饭盒往前送了送。“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我……”
“我没生气。”
卡尔紧盯那张脸,试图找出破绽。
汉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快吃吧,都快凉了,”饭盒胡乱塞进他手里。“今早那点甜菜汤肯定不顶饿。光喝汤是不行的,而且你才喝了几口。这次我让他们多放了些盐,嗯,快吃,吃完就吃炖菜,要吃饱来呀。”
这人一直在念叨,大概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天气,哨岗,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这些话似乎一切正常,卡尔索性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带着腼腆的脸蛋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双蓝眼睛,是真的吗,还是伪装出来的?他一点都不能确定恶魔的手段是否更加高明了,但这次……应该是真的吧,对吧?
“……卡尔?你有没有在听?”他朋友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脸色很难看。”
视线迷蒙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汉斯的脸。熟悉的脸在火光下开始融化、重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点点扭曲,变成了另一张他每天都能在水盆倒影里看到的脸——他自己。果然。
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