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您,阿道夫·希.特.勒,宣誓忠诚与勇敢——”
橘红色的火把光映照在他们脸上。他还很年轻,甚至是尚存着少许青涩,脸上也没有疤痕,正与其他人并排一同进行着午夜宣誓,跟着台上的领头人念着忠诚誓词。那身崭新的黑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不脏,不臭,更不可能打有补丁。
“我向您发誓。”
卡尔喊着,偷偷瞥了镜头一小眼。“要忠诚至极,至死不渝。愿上帝保佑我。”
脑袋都被这成千上万人汇集的呐喊震得发麻,但他的心脏砰砰乱跳,天气微凉后背也汗涔涔的,被钢盔盖住的金发也湿答答的,但却丝毫不感到厌烦。几声口令后元首回到讲台最前,高举右手:“党卫军万岁!”
“希.特.勒万岁!”
嘶吼得太大声,感觉头都有点晕乎乎的。卡尔咳嗽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睁开双眼结果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临时指挥所里,在他面前的是个不太面熟的党卫军少校。
……我在这里干什么?
卡尔讪讪地放下僵在半空中的右臂。
“很好,中尉,”军官对他莫名的狂热表现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将文件折好塞进地图包里,准备转身离开。“按计划执行。把那个村子给我清理干净。”
真见鬼,他什么时候又成中尉了?还有,计划?什么计划?清理村子?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头痛得快要裂开,双腿麻木,抖得跟筛子似的,记忆就像走马灯一般闪过,冲刷他的大脑。卡尔扶住额,半阖着眼。
“还有事吗?”少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我的长官。”
没有?实际上事可大了,他连要去哪个村子都不知道……不,不能让那个少校就这么走了!
“等下,长官!”卡尔脱口而出,迈出一步。得想个理由。一个合理谨慎又不会让人发现他刚刚全程走神的该死的理由……“只是为了再次确认,长官,”他斟酌着词句。“这里的状况瞬息万变。为了确保行动的绝对精准,避免任何误判……我想再明确一下那些细节。”
被当成谨慎过头的下属也比成对上级命令敷衍、不细听的蠢货要好。少校皱了皱眉。“伊尔尚斯克村,黎明前必须解决……”
他言简意赅,仅是简单地阐述了一遍关于炮火支援之类的事,但也差不多了,都是重点,估计这样还比听废话好一点呢。
不过,炮击,进攻,杀人,俘获,这才是圣诞节的清晨该干的事情。还很早天就完全亮了,卡尔向指挥部报告,又进行了阵地整备,于破晓时分,那四个被俘的俄国佬像头死猪一样被几名士兵拖到空地上,手一松他们就跌进雪里。“中尉先生,我们应该如何处置他们?审讯时我们未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说话的这位军士长对他异常尊敬。
这种事情还要多说吗?“全部处死。”卡尔这样说,又不是第一次枪毙战俘,干嘛老多问?当然了,擅自行动也不问一下的话是更糟的。那好吧,这样看来前者也并非是不可原谅的了。
军士长点了点头,转身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拉起其中两个俘虏,枪口抵住了他们的后脑勺。一切都该像往常一样,几声枪响,然后结束。但其中那个面容较为年青的俘虏可能是想耍什么花招,忽然喊停他们:
“Подождите…”(等一下……)
然而懂斯拉夫佬的鸟语的人不多,这里除了卡尔以外也就军士长略懂一些俄语。士兵没有停手,还是他叫停才暂时阻止了他们的动作。不知为何他想听听这个人还能扯什么鬼话出来。
“你想说什么?”他说,用得俄语。
这头俄国小猪发现还有个德军长官还会说俄语,眼睛都一下子亮了,估计是觉得有希望。“今、今天是圣诞节,长官……”跪在他旁边的“好达瓦里希”——是刚才审问时拒不服从的死硬派代表——狠狠剜了他一眼,但他好像丝毫不惧,甚至还壮大了点胆子想继续说。
“圣诞节又咋了?”
“圣诞节……看在基督的份上!”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救世主在今天诞生……”
“你是个东正教教徒吗?”卡尔听说俄国人都是信东正教的。
“是、是的……”
“那关我什么事啊?还有,你们俄国东正教的圣诞节不是在一月份么?”他晃了晃手枪。“你的救世主不在这里,小猪。没有人可以救你,你唯一可以对其祈求的‘上帝’只有我。现在,跪地上向我磕头,为你们杀死的那些德国士兵祈祷,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唔,当然啦,如果我不满意,照样可以送你去见上帝,真正的上帝,那个会宽恕众生的上帝,而不是我。”
年轻的战俘毫不犹豫,真的开始磕头,额头一下下地撞在脏污的雪地上,嘴里还语无伦次地用俄语祈祷着,颠三倒四,不成句子,只是在重复着“Простите”(请原谅)和“Пожалуйста”(求求你)。
老达瓦里希当然不乐意了,这可是堪称叛变的行为呢。他啐出一口唾沫,对着他那正在地上蠕动的同伴低声咒骂着,翻来覆去也就“叛徒”“懦夫”几个词,没什么新意,但他又陡然随即抬起头,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卡尔:“该死的法.西.斯猪……”
卡尔的枪口微微一抬。
枪声。
年长的那个俘虏的脑袋向后猛地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直接吓得这个正在祈求的俄国佬更加卖力,砰砰磕头,以头抢地,生怕下一秒死的就是他,就差扑上来抱大腿求饶了。真有意思。
“很好,起来吧。”卡尔做了个手势让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此外还吩咐菲舍尔拿缴获的战利品过来。虽然这个俄国白痴差一丁点就脚滑摔了,但总算是规规矩矩地站好来了。
不大一会儿,他那听话的好下属就回来了,手里攥着团红布,展开一看是面荣誉红.旗,看起来像是丝绸材质的,边缘还带着金穗流苏,上面除了部队番号,还印着……“德国侵略者……”他已将其展开在雪地上让所有人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上面的俄文翻译出来。“……去死。”
大家都噤了声,卡尔一把拽过那个俄国佬纤瘦的手臂,粗暴地把他拖过来扔到红.旗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个打火机砸了脑袋。
“你——”枪口对准对方胸膛。“把它烧掉——”
“我吗?……”
“快点!”
他恶狠狠地往俄国人的腹上踹了一脚,踢翻在地,叫人疼得蜷成虾米,但还是诚惶诚恐地跪起来捡起打火机,拉起旗帜,先从边角的流苏点起,缕缕金穗在炙烧中痛苦地收缩、蜷曲。他在旗帜的好几个地方分别点了火,一股子烧头发的焦臭味扑面而来,鲜艳的荣誉红旗被火焰一口口地舔舐掉。然而卡尔还嫌不够,额外命令他唱点什么……苏联的爱国小曲儿来助助兴,为他们的旗帜送行。
“起来,伟大的国家……做决死斗争……”
“大声点!”卡尔的瓦尔特P38稍微下沉,这次枪口瞄准了心脏。只需一枪,只需一枪他就能直接要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俄国猪的命。
旗帜烧焦熔化,最后一角也逐渐化为灰烬。战俘的歌声这次带了明显的哭腔,但也同时提高了音量,涕泪纵横,划过脏兮兮的脸颊时还留下了一道白痕,滑稽十足。“要消灭法西.斯恶.势力,消灭万恶匪.群!让高贵的愤怒,像波浪翻滚……”
“嗯……这次好多了。”
卡尔阴鸷的表情意外柔和许多,用一种哄人的腔调娓娓道来。“……话说我刚刚一直在想刚才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的事。我记得布尔.什.维克都是无神论者,对吧?这里没有上帝……哼……真没劲,但我很情愿帮助你,你知道吗?”他缓缓放下手枪,紧握着的手也一点一点地放松,甚至是微微弯腰俯身,减少压迫感。
“你看,你做得很好。”
“你背.叛了你的国家,你的同志,你的信仰……对于一个虔诚的教徒来说,这一定很痛苦吧?但苦难是通往拯救的道路,不是吗?”卡尔轻声细语,“让我想想……你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么写的。你现在承受了最大的苦难和羞辱,你的灵魂已经准备好了。”
他慢慢站直身子,将枪口重新对准了俘虏的额头。
“别担心。我不是想杀你。”手指勾上扳机。
“我是在帮你完成最后的朝圣。去见你的上帝吧……噢不,是……与主同行吧。
“阿门。”
在上午,卡尔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虽说也就打了一会儿盹,但这次睡得确实好很多嘛,作为中尉,他要做的、要考虑的事比一般士兵要多。当然他也可以交给军士长处理一下下。睡眠是必不可少的,就算自己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类了,可是伪装也是必要的。
其他的士兵们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抓紧时间休整,轮流警戒,没轮到的人就收刮收刮有用物资,吃点东西,小憩一会,喘息片刻,也不知道俄国佬什么时候又会反攻回来,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卡尔?”
哦又是汉斯。别又是来批判他的,一次两次的也够烦人的了,事不过三。“怎么了?”他的目光从空白的信纸上飘起来又砸回到纸上,还不知道要写点什么东西好。
“我就来给你送吃的呀,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真没一点自知之明。汉斯双手把一碗热乎乎的稀粥放桌上,卡尔忽然想把这木桌子拆去给士兵们烤火用了。但先写信,写信,他上次已经想明白了,要先寄信,才有回信!不然人家凭什么给写那么——那么——那么……嗯……一筐多的信给他呢!
“你今天清晨可真有精神,卡尔。我是说真的,”他的朋友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是那种一贯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好久没见你那么……那么果断行事了!”
笔尖顿住了,在信纸上蓄出一个乌漆嘛黑的墨点。卡尔没抬眼,就盯着那张被污染了的白纸。“是吗?”
“当然是啦!看我有什么时候骗过你嘛?我只是想通了而已。”
这人的语气轻松得过分。“在俄国的大地上,软弱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卡尔。那个俄国佬,还有……还有那个本诺,哼,都是一样的!留着这些人也只会拖累我们。”
他终于把视线投向旁边这个东西,直勾勾地凝视那张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脸。
“咦?话说你在给谁写信呢?”
汉斯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审视,自顾自地往下说,甚至还好奇地探探脑袋。“家里人吗?他们会理解你在这里做的事吗?……哎呀不知道,反正我会理解你的,老兄!”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卡尔突兀地问道。
“啥,胳膊?”
他僵住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旋即才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下,腼腆地笑一笑。“哎呀你说这个啊,没关系,卡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就还有一点点疼而已,但我说了,真的没关系啦!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活动了一下那只受伤的手臂,动作毫无阻碍。“虽然……有时候你下手确实没轻没重。不过没关系,我们是好兄弟,好战友,不是吗?”
他妈的。它甚至在模仿汉斯那种宽宏大量的愚蠢语气。我要宰了你,杂种。
钢笔啪地摔到桌面上,卡尔深呼吸一口气,挪挪木椅坐正来直视着对面这个东西。“你到底想怎样?”他说,“连一天安稳都不能留给我吗?”
“……嗯?你在说什么啊,卡利……”他又委屈巴巴上了。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卡尔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身后的木椅,椅腿呲啦一声翻倒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汉斯”脸上的可怜模样瞬间消失了,充满恶意的愉悦代替了它。他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用那双属于汉斯的蓝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叫啊?”
它的声音依旧是汉斯的,但语调却又轻佻得要命。“你妈妈不就是这么叫你的吗?卡利……卡利……多亲切啊。”
“给我闭嘴,”卡尔简直恨不得把这张脸撕碎。“我警告你,别用他的脸说这种话。”
“他的脸?”
恶魔歪歪头,伸出右手用指尖轻点自己的脸颊。“可这张脸现在不是很好用吗?你看看,我一这样子出现,你就愿意跟我说话了。不像之前,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生闷气哦。”
它又陡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真的,你真可怜呀,卡尔。你唯一的好朋友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而唯一能理解你、能给你力量的……却是我。”
“别用他的脸说这种话。”
卡尔重复了一遍。
“哦,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我这样啊。”
恶魔假装惊讶地笑道,“好吧,我想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了,不是吗?毕竟,时间会改变一切。没准儿过一会你就觉得我是对的了呢。”
“……但谁又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我是唯一一个能让你真正感受到‘活着’的人,”它说,“但在那之前,你只能忍受痛苦。”
“去你妈的。”
“嗯?怎么又骂我呀?你感觉这很恶心,对吧?”恶魔微笑着。“我想你不喜欢让人难受的真相。不过别担心,我会继续实话实说。不管你喜欢与否。”
“你知道,对于一个应该如此坚强的人来说,你的感情确实很容易受到伤害。也许你应该试着顽强一点。或者你应该屈服并承认你与我本是一体的。”
“……滚出去。”卡尔咬牙切齿。
“滚?滚去哪里?”这个东西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哪儿也去不了啊,卡利。我就在这里,”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卡尔的。“也在这里,”得意的笑容。“不管怎样,我赢了。”
“我叫你滚出去!”
他冲上去想揪住恶魔的领口,却只抓到一手空,一阵尖锐的笑声在耳边萦绕,几乎快要捅烂他的理智。卡尔受不了了,紧紧捂住双耳,倒在地上蜷缩着,但那可怕的声音仍在脑中回响。面容扭曲,呼吸困难,拼命摇头,他张开嘴想吸气,但又被什么紧扼喉咙,叫他喘不过气来,撕烂的呜咽一点一点地钻出来。他哭了。
“杀、杀了我吧……”
“好孩子,”他的向导温柔地掰开他捂住耳朵的手,轻轻地牵了起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