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嘉奖旨意送达宛平的同一日,林清晏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是一份嘉佑十年的漕运记录。那年北疆并无战事,可经由宛平转运的军粮数额却比往年高出五成。
更蹊跷的是,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在转运司的记录中统统被记为“途中损耗”或“陈粮替换”。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从嘉佑二年到嘉佑十二年,十年间,共有近五万石粮食以类似的方式“消失”。
而这些年份,恰巧都是户部某位侍郎主管北疆粮草调配的时期。
“五万石......”林清晏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指尖发凉。
这些粮食若真运到北疆,足以让一支万人大军吃上半年。可若没有运到......
他想起父亲林文正曾私下说过的话:“北疆将士的刀,有时不是被敌人砍断的,是饿断的。”
窗外的春雷滚过天际,一场大雨将至。
林清晏将发现的关键证据誊抄了一份,用火漆密封,却不知该送往何处——
直接上奏?证据尚不充分,且恐打草惊蛇。
他思忖良久,最终提笔给三公主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未提具体人名,只以“粮仓硕鼠”代称,陈述了发现的疑点,并附上部分账目摘抄。
信是让卫瑾的人送出去的。那护卫接过信时低声道:
“驸马爷让小的转告:京中水浑,大人务必小心。公主殿下已在留意某些人的动向。”
“替我谢过驸马和公主。”林清晏顿了顿,“也请驸马......若在北疆有消息,及时告知。”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牵挂。
尽管每隔十日便能收到云疏简短的家书,尽管知道那人首战告捷后已稳住阵脚,可北疆的每一场风雨,都像刮在他心上。
五月初八,第二批直输粮草启运的前夜,林清晏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
信被塞在县衙大门门缝里,晨起值守的衙役发现的。纸上只画了一把滴血的刀,刀下压着一束麦穗。
周县丞看见后脸都白了:“大人,这、这是......”
“烧了。”林清晏面色平静,“传令下去,明日运粮队伍照常出发,护卫加倍。凡有可疑人等接近粮车,一律拿下。”
“大人,要不......报官?”
“报哪个官?”林清晏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当夜,林清晏没有回后衙休息。他独坐书房,一页页整理着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
烛火跳动,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却笔直。
窗外风雨大作,春雷滚过天际,将宛平县衙的书房照得忽明忽暗。
林清晏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串成珠帘的雨幕,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平安扣已经送出去了。
雷声又起,轰隆一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他指尖微微一颤,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雷雨夜,那个刚来林家不久的少年抱着枕头,赤脚站在他房门外,小声说:“公子,我、我能不能......”
那时云疏才十岁,瘦得像根竹竿,被雷声吓得脸色发白。
从那以后,每逢雷雨夜,两人总是挤在一张床上,他看书,云疏就安静地坐在脚踏上,偶尔偷瞄他一眼。
“傻子,”林清晏对着虚空轻声道,“现在谁陪你?”
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信笺。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都快干了,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今日审了桩邻里纠纷?写春耕顺利百姓感念?写......写这雷声好大,我有点想你?
最后落笔时,写下的却是:
“见字如晤。宛平今春多雨,麦苗青翠可喜。新制推行顺遂,百姓纳粮之踊跃,数倍于往年。
衙中诸事皆安,惟望北疆早定,君早日凯旋。纸短情长,万望珍重。清晏手书。”
他将“雷声甚大,辗转难眠”这几个字涂了又涂,终是改成了“纸短情长”。
信纸装入信封时,一道闪电劈亮夜空。林清晏下意识攥紧了信封边缘,指尖发白。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却是星子稀疏的晴夜。
云疏刚打退戎狄的第三次试探性进攻。箭雨方歇,他卸甲回到营帐,每走一步,胸口那处新伤都在撕扯——
是前日为救一个被困的什长,被流箭擦过的。
箭簇带倒钩,撕开皮肉寸许长,军医缝合时他咬着布巾一声未吭。
亲卫端来热水和伤药,烛光下,那道伤口狰狞地横在左胸,离心脏只偏三寸。
云疏面不改色地清洗上药,直到指尖触到颈间那枚平安扣。
白玉温润,染着他的体温,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他摩挲着玉石表面,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另一双手的温度。
“阿清......”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从怀中取出最新收到的家书,信是七日前从宛平发出的。云疏小心翼翼展开,一字一句读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个笔画都刻进眼里。
信上说着春耕,说着新制,说着百姓感念——通篇从容平和,是林清晏一贯的风格。
可云疏的目光久久停在最后那句“纸短情长,万望珍重”上。
指尖抚过“珍重”二字,云疏胸口那处伤忽然疼得厉害。不是皮肉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撕扯。
他提笔回信。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浓得化不开。
“阿清如晤:
北疆今夜无雨,星子稀疏。刚退敌一阵,伤无碍,勿念。
读你手书,见‘纸短情长’四字,忽忆昔年雷雨夜,你执卷我守夜光景。
如今千里相隔,闻雷声时,可有人添衣?可有人温茶?”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染开来。他另起一行,字迹愈发用力:
“我一切皆好,惟思念蚀骨。盼早日扫清烽烟,归去看你。
战场凶险,然每每抚你所赠平安扣,便觉有你在侧。
等我。臻手书。”
刚将信封好,帐外传来陈昂的声音:“少将军,京中密报。”
云疏神色一凛:“进。”
陈昂呈上火漆密封的函件,低声道:“是卫驸马的人星夜送来的,说务必亲交少将军。”
拆开封泥,卫瑾的笔迹跃然纸上。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京中有人欲动宛平粮道,恐对清晏不利。已遣暗卫护其周全,然敌在暗我在明,你须早做打算。
另,清晏近日所查陈年旧案,恐涉某位阁老,暂不宜声张。万望珍重,北疆捷报频传,清晏在京方安。”
信纸在云疏指间绷紧,边缘泛起细密褶皱。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有人要对阿清下手。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云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清晏坐在县衙灯下核验卷宗的模样——
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偶尔伸手揉揉后颈。
那人总这样,认真起来便忘了时辰,忘了吃饭,忘了......危险。
“陈叔。”他睁开眼,眸光冷冽如北疆寒铁。
“末将在!”
“从我亲卫中挑八人,要身手最好、最机敏的。”云疏一字一句。
“连夜出发,潜入宛平。不必现身,暗中护卫知县安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陈昂一震:“少将军,这......”
“按我说的做。”云疏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指尖点在宛平的位置:
“我在北疆退敌,他在宛平查案,都是在为这个国。若有人因私利伤他......”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温度骤降。
陈昂抱拳:“末将领命!”
人退下后,云疏重新坐回案前。他展开刚才写好的家书,沉默良久,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
笔锋很稳,字字清晰:
“京中诸事,瑾兄已告知。勿忧,万事有我。你且安心查案,做你该做之事。
待我扫清北疆烽烟,必归。
到时雷雨夜,我为你温茶添衣。
珍重,再珍重。”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取出另一张纸,草草写下几行字,密封后唤来亲卫。
“这封家书,按寻常驿路送宛平县衙。”他将厚的那封递出,又举起薄的那封。
“这一封,八百里加急,送靖安侯府卫驸马亲启。告诉他:护好清晏,我欠他一次。”
“是!”
亲卫离去后,帐中重归寂静。
云疏走到帐外,北疆的夜风带着砂砾刮在脸上,他仰头望向南方,星空浩瀚,银河如练。
阿清此刻在做什么?该是在灯下批阅文书吧。雷声可还吓人?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些藏在暗处的鬼祟,可曾近身?
他握住胸口的平安扣,玉石被体温焐得滚烫。
“等我。”他对着南方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誓言。
“很快。等我肃清北疆,揪出朝中毒瘤,等我回到你身边......到那时,雷雨也好,暗箭也罢,我都替你挡着。”
“再不让你一个人。”
远处戎狄大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像困兽不甘的眼睛。
而更遥远的南方,春雷滚过宛平上空,雨打窗棂,一声声,敲在未眠人心上。
两处夜色,一地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