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稍纵即逝。
听证厅的喧嚣还没有完全平息。
麦克马洪的法槌落下，气势明显比上一轮弱了不少。
像一位被打断了肋骨的老拳手，勉强维持着裁判的体面。
“听证会继续，本轮质询由民主党众议员芭芭拉·福斯特主持。”
芭芭拉·福斯特，民主党副党鞭，众议院商业委员会副主席。
她今年五十七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也是这个听证会上，最懂得如何利用“母亲”这个身份的人。
她知道该什么时候演戏，也知道该演什么戏。
“在我开始质询之前，我想先对上一轮质询中发生的事，表示遗憾。”
她一开口。
道森等共和党议员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按照程序，质询环节应该直接提问。
但麦克马洪知道拦不住她——
因为打断一个民主党众议员，在听证会上的发言，会被解读为“共和党在压制不同声音”。
何况，在杨帆那两行眼泪没有彻底干透之前，他们不敢再冒险。
“今天这场听证会，”她开口了。
“它的初衷应该是审查一家科技公司，是否存在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
“这是国会的职责，也是我们每一位议员，宣誓时要扞卫的职责。”
“但某些议员先生，把一场本该严肃的政策讨论，变成了一场对个人身世的审判，我为我的同事感到羞耻。”
道森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了。
“一个不远万里来到美国、来到我们面前的年轻人，”芭芭拉继续。
“他的公司为我们贡献了技术、创造了税收、带动了经济。”
“可他在这场听证会上，面对的不是关于技术、关于商业、关于法律的问题——”
她转过身，看向道森。
“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外公是谁，面对的是母亲怎么死的，面对的是年少时悲惨的经历……”
她话没说完，道森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推开，纸张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这是污蔑！”他厉声制止。
“芭芭拉议员！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芭芭拉笑了笑。“我的立场很简单，我是美国人。”
“但美国人不会拿他人的伤疤当子弹。”
听起来是在帮杨帆，实则在帮民主党自己。
而帮民主党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全世界的镜头前。
让共和党看起来像一群冷血的、没有人性的、连一个没妈的孩子都不放过的刽子手。
杨帆是那把刀。
而她，是那个握刀的人。
“杨先生，”她转向杨帆，语气柔和亲切，“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杨帆没有继续煽情。
眼泪用一次是武器，再用就是懦弱、就是无能
。何况现在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需要站在这儿。
站着，芭芭拉会替他说完该说的话。
“能告诉我们，你第一次吃到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吗？”
全场静了下来。
共和党席位上，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因为这跟本次听证会没有任何关系！
“逃离山村后，在警局，第一次。”
芭芭拉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幕把杨帆都看呆了。
他刚刚还自诩贡献了一场教科书式的演技，可在千年的狐狸面前，屁都不是。
对方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在那些被霸凌的日子里，你想过向谁求助吗？”
这个问题，让杨帆在心里为道森默哀三秒。
“想过，”他说，“想过很多次，想过报警，想过找老师，想过找邻居。但每次都被打回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打我的人是我生父，因为骂我的人是我后妈，因为霸凌我的人是我继弟。”
芭芭拉的泪再次滚滚落下：“杨先生，你受苦了。”
共和党席位上，卡特赖特等人再也听不下去了，暴躁地拍打桌面。
“芭芭拉议员！你这是听证会，不是心理治疗室！”
芭芭拉转过头，反唇相讥。
“卡特赖特议员，如果你连年轻人的痛苦都不愿倾听，你怎么代表人民？”
卡特赖特被噎住，气得面色红涨。
芭芭拉再次转身，但这一次看的是镜头。
“这就是为什么，民主党一直推动《反校园霸凌法案》《儿童保护基金》《寄养家庭支持计划》，而某些政党，总以‘财政赤字’为由一票否决。”
“他们可以给大企业减税几万亿美元，却不肯拿出几百亿美元来保护孩子，他们把孩子的痛苦叫做‘财政赤字’。”
共和党席位上立马响起一片反对声。
“这是听证会！不是你的竞选舞台！”
芭芭拉耸了耸肩，在局势失控之前，话锋一转。
“杨先生，请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Facebook是什么？”
这突然的转变，并没有让杨帆感到意外。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她想要什么——
芭芭拉在把这场听证会的裁判，从国会换成选民。
不是从共和党换成民主党，而是从华盛顿换成全美国。
“一个让朋友保持联系的数字相册。”如此，杨帆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芭芭拉点了点头：“那Ttalk呢？”
“一个免费的电话。”
芭芭拉再次看向共和党席位。
她嘴角上扬，显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各位议员先生，你们听清楚了，一个相册，一个电话，就让某些人害怕到要召开国会听证会？”
“就让某些人动用情报部门，调查一个十九岁孩子的外祖父？”
“就让某些人在全世界的镜头前，逼问一个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的孩子，问他背后究竟有没有政治支持？”
FUCK！
这是没玩了是吧！
揭人揭短，揭一次不够，连揭三回，道森不要脸吗！
一位年轻的共和党议员猛地起身。
“这是幼稚化处理！”约翰逊大声斥责。
“Facebook和Ttalk不是简单的相册和电话！它们是社交网络，是通讯工具，是数据收集平台！”
“它们收集用户的个人信息，收集用户的社交关系，收集用户的行为习惯！这些数据可能被用于政治目的，可能被用于商业目的，可能被用于——”
他的声音很大，但芭芭拉的声音更大。
“是你们在妖魔化一个相册！是你们在妖魔化一个电话！是你们把一个十九岁孩子创造的、让朋友保持联系的工具，说成是国家安全威胁！”
她一字一句地说：“约翰逊议员，我想请问，你用Facebook吗？”
约翰逊僵在原地：“我……”
“你用吗？”芭芭拉追问。
“我不用，”约翰逊说，“但我——”
“你连用都没用过，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国家安全威胁？”芭芭拉打断他。
约翰逊反讽道：“芭芭拉议员！民主党为了选票，眼里还有没有国家利益！”
“约翰逊议员，一个欺负孤儿的政党，有什么资格谈国家利益？下次在听证会上把一个年轻人家族关系拖出来鞭尸之前，记得先看看日历。”
场中哗然声四起。
道森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上了桌面，但他顾不上这些。
“芭芭拉！”他怒指对方，“一年前贸易法案里制裁华夏科技企业的条款，是谁第一个签字的？是你！你签得比谁都快！你现在坐在这里，当着全世界的面装好人？”
芭芭拉冷笑了一声：“我签的是制裁条款，不是人身攻击。你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道森议员？我建议，你还是回学校补一补政治学基础吧。”
“你们民主党为了选票，连脸都不要了吗？！”
“你们共和党要过脸吗？！”
……
越来越多的议员加入战斗。
“菜市场争吵”变成了“菜市场骂战”。
整个听证厅，顷刻间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