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听证会给一家外国企业洗地,把国家安全审查搅成党派斗争,对得起宣誓时念的那句话吗?!”
“你们到底是在为美国人民工作,还是在为一家外国背景的企业当狗?!”
民主党阵营三个议员同时站起来。
最前面的中年议员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比道森刚才还响。
“你们共和党除了会拿国家安全当幌子到处吓唬民众,还会干什么?!”
“道森,德克萨斯不是自称什么都大吗?怎么心眼就这么小?”
“你们纽约的心眼倒是大!大到眼里根本就没有国家安全!”
“你个蠢货!”
“你再说一遍!”
“华尔街的狗!硅谷的狗!谁给你们捐款你们就替谁吠!”
“哦——那你们呢?石油公司的狗?军工复合体的狗?你们收哈里伯顿的政治献金的时候,怎么不说国家安全?!”
“Shut up!!!”
麦克马洪的法槌砸下去。
砸得太重,槌头飞了。
那块包着皮革的橡木槌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杨帆脚下。
杨帆低头看了看那颗法槌头。
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正在互相指着鼻子怒吼的两党议员。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有点凉。
但舒坦。
能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直播镜头下,全世界都在看。
CNN没有切广告,福克斯没有切广告。
BBC在现场的记者,已经放弃了做现场解说。
直接把镜头对准争吵的议员们,让画面自己说话。
全球实时评论区的流量。
在这一分钟里,再次飙到了听证会开始以来的最高峰。
Facebook的实时舆情热力图,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刷新。
最热的词条已经从“Shame on Dawson”,变成了“两党骂战”。
排名第二的词条是“中期选举开始了吗”。
排名第三的词条是“羡慕杨帆能近距离看戏”……
全球一亿三千万在线观看人数。
正在把这场听证会,变成2002年最轰动的政治直播节目。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知道——
不是打起来了,是中期选举开始了。
这场听证会,不单单是扬帆科技的听证会。
它是共和党和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前最后一次,全国直播的大型辩论场。今天这个房间里坐着的每一个人,第一身份不是议员,是候选人。
候选人不关心真相。
候选人只关心这时候说什么话,能让自己的选票多出0.5个百分点。
卡特赖特的失误是一个导火索。
芭芭拉的补刀是第一根柴,道森的“走狗”是浇在上面的汽油。
接下来的一切——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拍桌子、所有的立场声明——
都跟杨帆没有关系了。
他们吵的,是选票。
是两个月后谁能多占二十个席位,是白宫和国会山的权力天平,往哪边倾斜,是哪个党派能向背后的金主交代。
所以——
关于金融监管的内幕不藏了;
关于能源政策的指控加入了;
关于医保改革的帽子扣上来了;
关于华夏贸易政策的立场声明被甩在了墙上;
关于伊拉克战争承包商的黑名单被念了出来;
关于硅谷垄断的怒吼、关于华尔街贪婪的指控、关于五大湖铁锈地带高失业率的数据……
“你们共和党在华尔街的捐款记录要不要念一念!”
“你们民主党给好莱坞的钱呢!性别平等?多元包容?你们在爱泼斯坦的岛上,开会的时候怎么不讲平等!”
“克鲁兹,你提爱泼斯坦的时候要不要提一下,你竞选团队里至少三个人被传唤过!”
“传唤不是定罪!你们推的那个《平价医疗法案》把保费涨了多少你知道吗!”
“所以穷人就不配看病?这是你们共和党的政纲吗?”
“我们没说穷人不配看病!我们说政府不该替你付钱!你自己的健康你自己负责!”
“那国防预算要不要你自己负责?伊拉克的炸弹要不要你自己买?”
“伊拉克是保护国家安全!”
“保护国家安全?你去跟阵亡士兵的母亲说!你去跟达拉斯那位,等了两年没等到退伍医疗的截肢老兵说!”
……
共和党这边四个人站了起来。
民主党那边立刻有五个人站起来反击。
接着共和党第七个人、民主党第九个人……
数不清的领带、眼镜、袖扣和唾沫星子,在这个房间里旋转。
像被搅进漩涡的碎纸片。
而作为本场听证会的主角——
杨帆,无人问津。
他像一位动物学家,在观察笼子里的灵长类。
此时,杨帆脑中闪过这样一个画面:
在广袤的非洲大草原,狮子咬死了野牛,鬣狗围上来抢肉,猎豹挂在树上冷冷看着。
镜头拉远,草原上所有的动物,都在用牙齿和爪子互相撕咬。
动物没有立场,动物只认肉。
国会山的这些人,也一样。
没有一个人关心,扬帆科技到底有没有威胁。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费,“扬帆科技”这四个字。
共和党消费它来制造恐惧,民主党消费它来制造愤怒,CNN消费它来制造收视率,选民消费它来制造谈资……
扬帆科技只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真实的模样。
现在因为争抢,镜子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碎片里,看到了自己最丑陋的表情。
但没有人愿意承认那是自己——于
是他们选择继续打架。
因为他们只要还在打,就不用低头看满地的碎玻璃。
一片混乱中,杨帆慢慢抬起目光。
越过那些挥舞的手臂、涨红的脸、唾沫横飞的嘴。
落在听证厅穹顶正中央的那幅壁画上——
《华盛顿将军横渡特拉华河》。
那幅壁画是1851年画的,占据了整个穹顶的中心位置。
华盛顿站在船头,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身后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士兵。他们的脸被风雪模糊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对岸,特伦顿,英军的营地。
两百多年前。
这个人带着一群有信念的人。
在圣诞夜的暴风雪里,横渡一条结冰的河,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仗。
当时的他们缺衣少粮,弹药有限,没有后方补给。
然后,他们赢了。
那个帝国吐出了十三块殖民地。
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迅速崛起,变成了这颗星球上真正的巨人。
自由女神像,在大西洋的浪花里举起火炬;
硅谷的车库里,走出了改变世界的代码;
阿波罗十一号,在月球的尘土上踩下了靴印(存疑)。
但今天——
在这个巨人身体里最庄严的心脏、国会山听证厅。
当初那些人的后代,这个帝国最精英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
为了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为了各自在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二,能多拿几百万张选票,把彼此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在世界面前晾晒。
杨帆不是在看戏。
他是在看一个帝国的内脏。
脏,其中有两个读音。
第四声是心脏,第一声是肮脏。
那个曾经带着一群有信念的人,横渡特拉华河的帝国。
现在只剩下了一群,在国会山里互撕的乌合之众。
他们的披风还在,但风雪已经停了;
他们的船还在,但河已经干了;
他们的眼睛还盯着对岸,但对岸已经没有英军了——
只有镜子。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一个帝国,从来不是在敌人的炮火中倒下的。
它先烂在自己的议事厅里,先是斯文扫地,然后是礼崩乐坏,然后才是土崩瓦解。
不过——
这也给了华夏迎头赶上的机会,不是吗?
主席麦克马大喊:“休庭!休庭三十分钟!”
法警迅速出动,强行叫停直播,疏散人群。
下一刻。
记者们一窝蜂冲了上来,将杨帆团团围住。
“杨先生!您对今天的听证会怎么看?”
杨帆被迫停下脚步。
还在混战的议员们停了下来,包括正在走出会厅的人都放慢了脚步。
杨帆看着那些记者,脑子转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
“今天的听证会,让我学会了美国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