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到这个时候。
还认为对方是个对互联网一无所知的农民。
那么真正愚蠢的人,是杨帆自己。
三个问题,单看好像毫无关联,但是连起来看……
第一个,问网络能不能连通。
第二个,问私人物品会不会被拿走。
第三个,问邻居之间会不会暗中串通。
这个老头,把社交平台最大的隐私炸弹,包装成三个蠢问题。
他最终问的是算法。
问的是那个藏在Facebook后台深处。
每天处理几十亿条关系链的推荐引擎。
而他用了一个任何农民都能听懂的比喻——翻抽屉。
“彼得森先生,”杨帆开口,他刻意放慢的语速。
跟一个说话慢的人过招,语速快就是心虚。
“Facebook不会在后台串通,在Facebook上注册了账号,注册的时候,系统会询问您,是否愿意将您的信息共享给您的朋友、家人和身边的人。”
“如果您选择拒绝,邻居是不会看不到您的任何信息,您也看不到的邻居的信息,您的信息只属于您自己。”
“Facebook就是那扇门,需要你给它钥匙,它才会开门。”
彼得森听完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那些没有我没给钥匙的人呢?”
他好像没听明白,接着问。
“那些没在我的通讯录里的人,那些不在我的任何朋友圈里的人,那些我只是在镇上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想了一下。
“如果我同意,会把我推给这些人吗?”
这个问法很狡猾。
如果彼得森问的是,“你们是不是在后台,偷偷把所有人的关系连在一起”——那杨帆可以直接否认。
这是用户授权、主动建立的线上好友关系,算法推荐不是串通,是基于公开数据和用户授权。
但彼得森没用那个问法。
他用的是——“串通”。
就像邻居家两条狗在篱笆底下刨了一个洞。
这个问法,杨帆没法用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来回答。
因为本质上,推荐算法确实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建立连接。
它会把两个从未谋面,但去过同一家咖啡店的人连在一起。
它会把两个在不同城市长大,但上过同一所大学的人连在一起。
它会把两个素不相识,但从同一个IP地址登录过的人连在一起。
而如果他拿到话筒,说一句“不是串通”,接下来的技术解释——
协同过滤、图神经网络、嵌入向量……
全是陌生术语,没有一个观众能听懂。
观众听不懂,就会默认:他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就是心虚。
心虚,就是有问题。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认知问题。
杨帆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听证会以来最危险的对手。
而这位对手包装攻击的方式,让任何人都没法攻击他。
谁能攻击一个连“串通”,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笨拙老农?
杨帆吸了一口气。
“请允许我用一个不完美的比喻,Facebook像一个住在街角的杂货铺老板,他看到您走进来买了面包,又看到您邻居走进来买了牛奶。”
“他知道你们都来过,但他不会主动把信息告诉您的邻居,除非您同意。”
比喻很粗糙。但足够直白。
直白到连彼得森这样的老农,都能听懂。
彼得森听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意思就是说,后台是可以串通的。”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杨帆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农民。
彼得森不关心杨帆怎么解释。
不关心杂货铺老板的比喻。
不关心用户授权协议。
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个系统,到底有没有串通的能力。
而杨帆刚才的比喻,杂货铺老板能看到谁来买过东西,恰好承认了那个核心事实:后台是知道这些信息的。
至于它有没有“串通”,那是技术细节。
而在公众认知里,“能知道”和“会串通”之间,是没有防火墙的。
“彼得森先生,”杨帆说,“任何社交平台,只要允许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就存在信息流动的可能,但这不等于‘串通’,这等于——”
“等于什么?”彼得森打断他。
“等于有人可以利用这种联系,进行诈骗吗?”
说到这时,对方一改先前老实忠厚的农民形象,直接抽出一份文件。
“杨先生。”
“截至目前,在北美地区,通过你的Facebook和Ttalk平台,累计被骗人数,超过1168人。”
他翻开其中一页。
“缅因州,一位七十三岁的退休教师,被一个冒充她外孙的账号,骗走了四万七千美元。”
“得克萨斯州,一位五十二岁的农场主。被一个冒充他女儿的人,骗走了六万两千美元,他的妻子在三个月后因没钱医治去世。”
“佛罗里达州,一位六十八岁的退伍老兵,被冒充战友的人骗走了五万一千美元。他报案之后,因为无力偿还因此产生的医疗贷款,在车库上吊了。”
他抬起头,看向杨帆。
“这三个案例,只是冰山一角。骗子利用的,正是您刚才承认的那种‘联系’,利用熟人作案。”
“他们知道了受害者的朋友是谁、亲戚是谁、战友是谁。他们在您的平台建立了信任,然后骗走了他们的养老钱、学费、医疗费。”
他把文件放下。
“这个漏洞,杨先生,您承认吗?”
听证厅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钟,人的心跳大约四下。
三秒钟,CNN的全球直播信号,在太空中走了九十多万公里。
而这三秒里,杨帆的大脑跑完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这些数据是真的。
彼得森拿到的这些数据,是白宫过去一个月收集到的证据。
第二件事——这个问题不能否认。
如果他否认,彼得森面前的文件夹里,大概率还塞着受害者的照片、家属的证词、当地警局的报案记录。
这些东西一旦被甩出来,就不是法律攻防了,是道德审判。
第三件事——这个问题也不能承认。
如果他承认“漏洞存在”,那“Facebook是诈骗平台”会实时出现在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上。
但他还要承认问题存在。
但不能让这个问题被定义为“Facebook的漏洞”。
因为对方利用的,是所有社交平台的共性问题。
Facebook有,MySpace有,电子邮件有,甚至电话短信都有。
领导打电话跟让你转笔钱过来,会不会有人相信?
你女儿用Ttalk发消息说急用钱,你转不转?
平台只是一个工具,它没有创造骗局,它只是被骗子用来建立信任。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
直接说就等于在甩锅,把责任甩给受害者。
“彼得森议员。”
“在过去三个月里,扬帆科技封禁了超过二十万个涉嫌诈骗的账号。”
“我们组建了一支专门的反诈骗团队,跟网络犯罪部门、跟十七个国家的执法机构建立了合作,破获了跨国诈骗团伙。”
“我们上线了陌生人消息预警系统,上线了大额转账风险提示。”
“但还不够。”彼得森再次打断他的话。
显然,他没有被杨帆的自我批评说服。
在听证会上,自我批评是弃卒保车,是牺牲小利换取生存空间。
而彼得森要的不是弃卒,是将死。
“杨先生,那一千一百六十八个受害者,他们的钱没有追回来。”
“三十二个家庭,因为欺骗而失去了保障,您的平台连接了全球四亿人。四亿人,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权力。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四亿用户,没有集中在政府或者军队手里。
而是集中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手里。
必须被制衡。
“你只需要回答,这个漏洞存不存在?”
这一步棋已经走到绝路了。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帆脸上,等待他做出回答。
杨帆看着彼得森,看了很久。
然后,他自然不会承认。
我不认为这是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