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五分。
雷伯恩大厦三层,305A准备室。
房间不大,二十多平米,像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审讯室。
四面墙壁惨白,没有窗户。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昆虫垂死的挣扎。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漆面斑驳,边缘有被人用指甲抠过的痕迹。
几把黑色的折叠椅围着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USCP”,那是国会警察的缩写。
林晚走进房间,第一时间将整杯水倒掉,将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桌上。
——
众议院能源与商务委员会听证厅。
大厅内部呈半圆形,像罗马剧院的微缩版。
主席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委员会徽章——
一只展翅的白头鹰,环抱天平与齿轮,俯视整个大厅。
听证席分左右两侧:右侧是共和党,左侧是民主党,一共五十二个席位,其中共和党二十九席。
记者席设在大厅正后方,纵深八排,二百二十多个座位早已座无虚席。CNN抢到了正中央的机位,能同时拍下主席台和证人席的最佳角度;
BBC稍微偏左,但镜头可以侧面捕捉听证席上议员们的表情。
工作人员已经在调试白平衡,把灯光调到与水晶吊灯同色温。
二楼旁听席呈弧形,比一楼高出一层。
今天前来旁听的人物,随便拎出一个都能上《华盛顿邮报》头版:
凯伦·张——白宫幕僚长,坐在二层右侧包厢靠走道的位置,紧邻着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比尔·弗里斯特——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坐在凯伦·张侧后方的座位。
隔了两个位置,是托马斯·达施勒——参议院少数党领袖。
再往后两排,是约翰·波德斯塔。
他来得很早,坐定之后就没站起来过。
从他抵达的那一刻开始,媒体区的长焦镜头,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黄金档新闻连番轰炸了一个晚上,把一个曾经在白宫西翼呼风唤雨的人物,炸成了一只无处藏身的困兽。
旁听席左侧区域,坐着一群硅谷CEO。
比尔·盖茨、拉里·佩奇、谢尔盖·布林……
几乎整个北美科技圈的大佬们都来了。
他们来看扬帆科技的命运,也在看他们自己的命运。
——
准备室里。
林晚刚刚收到一条短信。
“我们的人早上七点多带着四百多份报告到达会场入口,被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拦下了,理由是‘未经主席事先批准的材料,不得在听证厅内分发’。”
意料之中。
“不过电子版已经发给各大媒体,目前全网都在推。评论里——”她嘴角上扬,“一边倒。”
林晚继续说:“还有,白宫刚刚取消了今天例行的记者发布会。”
杨帆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晚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复杂。
她的心率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稳过。
接下来这一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是二战以来,一个超级大国对一个企业的围猎。
换做任何一个负责人,恐怕早就惴惴不安、夜不能寐。
但杨帆呢?
气息稳得不像话。
凭她对杨帆的了解。
此时的他,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
白宫这帮人以为他们是围猎者,但他们忘了——猎物也会长出牙齿。
现在的扬帆科技手上,有审计报告、有八百万请愿签名、有四亿用户的眼睛、有全球媒体的镜头。
这场听证会究竟是谁审查谁?
还真的说不好。
十分钟后,一名法警推门进来。
年轻,金发,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
他的制服熨得笔挺,但看到杨帆时,眼睛一亮,兴奋的声音都在发颤。
“杨帆先生,”他说,“十五分钟后入场,请您做好准备,届时会有工作人员引导您进入听证室。”
“谢谢。”杨帆说。
——
八点四十五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两名法警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他们的制服比刚才那个年轻人更考究,肩章上的徽章也更复杂。
“杨先生,时间到了,请跟我们走。”
杨帆迈步向前。
走廊并不长,但就在他即将迈入会厅时,左侧的法警突然伸手。
“等等。”
“杨先生,根据委员会安全规定,所有证人进入听证室前,必须接受随身物品检查。请您交出所有纸质资料、电子设备,以及——”他的目光落在杨帆手中那个保温杯上,“所有液体容器。”
杨帆站定在原地。
“谁说不允许带资料的?”林晚忍不住反驳。
“听证会合规手册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证人有权携带书面参考材料进入。”
“这是联邦法律赋予证人的权利,不是你们委员会的内部纪律。”
“抱歉,这是今天早上刚生效的临时安全规定,由委员会主席亲自签署。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干扰或意外,证人不得携带任何个人物品进入听证室。”
法警的嘴角上扬,那是一个恶意的嘲讽。
林晚的手握紧了文件夹,刚要继续——却被杨帆抬手挡下了。
“如果,”他表情严肃,不像在开玩笑,“我不交呢?”
法警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里可是国会。
哪一个企业巨头进来,不是低着头、点头哈腰、乖乖地按要求把东西主动交出来、放进那个塑料托盘,然后像绵羊一样走进屠宰场?
“先生,这是规定——”
杨帆再次挥手打断对方:“这条规定是专门针对我一个人的吧?”
“你们的人应该查过了,资料里没有夹带任何违禁品,这瓶水里没有任何违禁品。”
杨帆向前迈了半步。
法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想要的,”杨帆一针见血,“是羞辱吧?”
“是想让我在镜头前像罪犯一样被搜身、被剥夺、被展示给全世界看。”
“让全球直播的画面里,出现杨帆交出文件、交出水瓶、交出尊严的特写。”
“所以,”杨帆压低声音,“我拒绝一切不平等待遇。”
两名法警对视了一眼。
右侧的法警,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杨先生,如果您不配合,我们有权拒绝您入场。”
“好。”杨帆耸了耸肩。
他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地看着两名法警。
“我等得起。”他说,“但你们不一定等得起。”
老法警的喉结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记者们发现了这边的对峙。
摄影师扛着机器冲在最前面,镜头对准了法警,拦在杨帆胸前的手,对准了杨帆手中的杯子,对准了法警按在腰间的警棍。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法警在阻拦证人入场吗?”
“这是程序性刁难吗?”
“杨帆先生,您被禁止携带什么?”
……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局面瞬间倒转。
法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接到了命令,要给杨帆一个下马威。
但他们没接到命令,要在这场对峙中,成为全球头条的主角。
左侧法警的耳麦里,传来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某人的低吼声。
“……可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可以携带个人物品入场,但请您配合后续的安检程序。”
他放下了拦在杨帆胸前的手。
但杨帆还是没有动。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名法警足足两秒后。
才抬起手,旋开瓶盖,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一口水。
那动作缓慢、从容,带着近乎挑衅的优雅。
然后他把盖子拧紧,握在手中,迈步向前。
快门声在身后疯狂炸响。
——
八点五十分。
走廊尽头,那扇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命运在暗处磨一把钝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权力的铁幕在那里低垂,谎言被聚光灯漂成真理;
镜头的长枪短炮森然林立,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判的倒刺。
那是一座吃人的圣殿。
林晚紧跟在他身后,却在迈进门槛的刹那,被法警横臂拦住。
她无奈止步。
喉间那一声“杨总”来不及出口,便碎成了粉末。
在直播的镜头里——
那是一道略显瘦弱的背影。
太年轻了。
才十九岁。
本该是在球场上奔跑、在教室里打瞌睡的年纪。
可他此刻要一个人走进去,去独自扛住整个国家,倾轧而下的恶意、构陷与滔天杀机。
门在他身后一寸寸合拢。
像棺盖落下,像潮水封死洞穴,像时代亲手掐灭一簇孤火。
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正在残忍地吞噬,这个少年身上所有关于青春、天真与退路的可能。
他没有回头。
仿佛早已知道,此去便是单刀赴会,此去或许壮士无归。
咔哒。
门锁咬合的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屏幕前,无数人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