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杨帆身后合上的那一刻。
听证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记者席上的窃窃私语停了,像被人一把攥灭的烟头。
二层旁听席上,低声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是好奇吗?
不。
是贪婪,是欲望。
对于饥饿的猎人而言,一块鲜肉的诱惑,足以让其忘记谨慎。
而当猎物足够大,猎人的本能会让瞳孔放大、集体屏息——
他们眼里,只有对猎物的渴望。
杨帆出现在视线中。
听证厅的布局,像古罗马斗兽场的微缩版。
半圆形的听证席分五层,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压迫。
共和党议员占据了右侧将近三分之二,民主党在左侧。
正前方,主席台高出地面约半米。
威廉·麦克马洪坐在正中,一头银发在灯光下发亮。
他的脸方方正正,下巴也很方,有点像飞屋环游记中的老人。
他低头翻文件,并没有看杨帆。
因为,实在没必要。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见过无数走进来的人:
有的哭着出去,有的被法警架出去,有的出去之后直接进了联邦监狱。
一个十九岁的华夏少年?
他甚至没有把这个人算作“对手”。
只是被凯伦·张反复提醒之后,才勉强同意走完这场戏。
詹姆斯·卡特赖特是第一个抬起头的。
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七十二岁,秃顶,脖子比脑袋粗。
他在华盛顿的外号是“斗牛犬”,因为他一旦咬住什么东西,死都不会松口。
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猎人在瞄准镜里,看到鹿角时的表情。
在他手边放着一份几十页的质询提纲,每一页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等级,不同压力,以及会产生的不同审问效果。
每一页都标注了引用的法条编号,和可能被对方抓住的逻辑漏洞。
他在脑海里已经推演过几遍。
比如第一问从哪个角度切入,第二问如何堵死对方的退路。
第三问、第四问、第五问如何一步步收紧绳索,直到对方窒息。
理查德·道森坐在卡特赖特左侧。
他是司法委员会副主席,哈佛法学院毕业。
在联邦检察官的位置上坐了十六年,一生中质询过三百多个证人,其中四十七个被他亲手送进监狱。
他最着名的战绩,是1998年微软反垄断案中。
用连续十三个逻辑陷阱问题,把一个年薪千万的首席法务官,问到前后矛盾、当庭崩溃。
媒体把那十三个问题称为“绞索”,而他是那个甩绳索的人。
帕特里夏·霍洛威坐在第一排右侧。
她面前堆着一沓技术资料,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纸标记过了。
但细心的人能看出来,那些标签纸太新,没有翻动的痕迹。
尽管她在能源与商务委员会工作了很多年。
但她对技术的理解,仅限于能分清“开机”和“关机”。
但正因为不懂,她才更危险——
因为她什么都可以问,问错了可以装傻,问对了就是致命一击。
至于其他共和党成员们,表情虽然各不相同。
但都有着同一层底色,就是笃定。
笃定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不可能从这个房间里站着走出去。
他要么跪下,要么倒下去。
杨帆继续往前走。
他开始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中的恶意。
从左侧来,从右侧来,从头顶的旁听席俯冲下来,从背后记者席的长焦镜头里射过来……
一点一点地压在他肩上。
想要把他压垮,想要让他匍匐!
他走过共和党席位时,有人故意翻文件翻得很响。
有人在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冷哼声。
有人把椅子往后仰,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所有这些细小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配站在这里。
但杨帆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眼前——
证人席,孤悬于听证席正前方。
一张桌子,一个话筒,没有椅子。
没看到。
真的连一把椅子都没放。
这是故意的,也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样一来,整场听证会,杨帆必须全程站立。
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数十名议员的轮番质询。
不仅如此,连头顶上的灯光也被调试过。
整个大厅里只有证人席上方,那盏射灯是全功率打开的。
光线白得发烫,亮得刺眼。
站在下面的人,会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无处可逃。
而议员们坐在稍微昏暗的半阴影里,面孔模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与其说是听证会?
不如说是一个陷阱。
杨帆站定在桌前,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手指捏住话筒杆上的旋钮,左拧,往上提,右拧,锁紧。
整套动作不疾不徐,好像不是来接受质询的,而是来主持会议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开始环视全场。
他看到了凯伦·张、赖斯、波德斯塔……
看到了比尔·盖茨、拉里·佩奇、谢尔盖·布林……
看到了华夏驻美大使馆参赞周明远,穿着跟杨帆同款的中山装。
周明远身旁,还有几个外国使节。
日本、韩国、英国、德国……他们代表各自国家的利益。
都在观察这场审判,将如何影响全球科技产业格局。
后方镜头灯光亮着,代表整个世界,都在看这里发生的一切。
Facebook实时直播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七千三百万,还在以每秒几万人的速度向上跳动。
CNN的后台数据显示,收视曲线划出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红线。
华夏央视国际频道的收视率,破了十年来的晚间时段纪录。
从漠河到曾母暗沙,无数人在这天把电视调到了同一个频道。
东京、首尔、新加坡、伦敦、巴黎、柏林、莫斯科、悉尼——
十七个国家的电视台,在转播同一场听证会。
屏幕中央,只有一位少年。
独自一人,站在一张木桌前。
分钟走到了九点整。
“肃静。”
咚——
主席麦克马洪拿起法槌,在桌上用力敲击了一下。
“本听证会由众议院能源与商务委员会主持,联合司法委员会、情报委员会,就外国科技企业,对美国国家安全与数据主权可能构成的威胁,举行特别听证。”
“听证会记录将保存在国会档案中,并向公众公开。本委员会有权传唤证人、调取证据,并依据听证会结果,向白宫及司法部提出立法或执法建议。”
他放下法槌,低头看向杨帆。
这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正面看杨帆。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困惑:
大抵是没想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紧张,没有嘴唇发白。
“我宣布,本次听证会正式开始。”
“请全体起立,宣誓。”
大厅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整个会场三百人同时站起。
“请证人将右手放在胸前,跟随我宣誓。”
书记官举起右手,杨帆跟着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将陈述事实,全部事实,只有事实。”
宣誓完毕。
全场落座。
“根据听证会程序,证人拥有五分钟开场陈述时间,以阐述基本立场。”
麦克马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开始吧。”
五分钟。
这是美国国会听证会的标准流程。
也是接下来漫长质询中,杨帆可能唯一一次,能够连续、完整、不被打断地表达自己立场的机会。
一旦进入议员提问环节,他的每一个回答都会被切割、被曲解、被断章取义,变成明天头条上的弹药。
杨帆微微俯身,靠近话筒。
嘴唇离收音装置一掌距离时。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