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林枫盘膝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悬浮着那枚万象归一阵盘。窗帘紧闭，只有冰箱运行的低沉嗡鸣在房间里回荡。阵盘表面的星璇以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流转，每一粒光点都像是被冻结的星辰，在深紫色的虚空中勾勒出神秘的轨迹。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金色的微光。没有犹豫，也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他只是轻轻一咬——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那血珠并不像寻常血液般迅速滚落，而是凝在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某种奇异的光泽，仿佛内部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血珠滴落的瞬间，阵盘表面那些缓缓旋转的星璇骤然加速。它们像一群饥渴的小鱼，疯狂地涌向那滴坠落的心血。血珠触及阵盘表面的刹那，发出轻微的“嗤”声，就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但没有蒸汽，只有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从落点扩散开来，迅速漫过整个阵盘。
阵盘内部那些翡翠、湛蓝、淡金色的灵韵纹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它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更加活跃地流动、交织。而那滴心血，则被阵盘完全吸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有阵盘核心那点温暖的金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林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白雾中竟然也带着点点金色光尘，飘散时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这是温养的第七天。
每一天的同一时刻，他都要重复这个仪式。九九八十一日，一日不可断，一日不可少。心血不是普通的血液，那是蕴含着他本源精气、修为根基、甚至一丝神魂之力的精华。每滴下一滴，都需要数日的打坐调息才能勉强恢复。而这样的过程，要持续将近三个月。
阵盘悬浮的高度下降了些许，自动飘落到他摊开的掌心。入手的感觉比七天前更加温润，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也愈发清晰。林枫甚至能隐约“听”到阵盘内部那些星璇运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嗡鸣的节奏，竟与他自己心跳的频率渐渐趋向同步。
“还要七十四天。”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送奶工电动车驶过坑洼路面的颠簸声，还有不知谁家阳台传来的收音机早间新闻播报声。这个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却在进行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老而艰难的修行。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糖糖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抱着已经变成睡意朦胧的淡蓝色、瘫软如泥的啵啵，眯着眼睛摸索出来。她看也没看坐在地上的舅舅，径直走向冰箱，熟练地打开门，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AD钙奶，仰头灌了一大口。
“嗝——”她满足地打了个奶嗝，这才揉着眼睛看向林枫，“舅舅，你又早起给那个盘子喂血啦？它今天吃饱了吗？”
林枫嘴角抽了抽。“不是喂血，是温养。”
“差不多嘛。”糖糖不以为意，凑过来蹲在阵盘前，瞪着还有些惺忪的大眼睛仔细观察，“它今天看起来……嗯，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颜色也更像果冻了，软软弹弹的感觉。”她伸出小手指想戳，被林枫一个眼神制止，讪讪地收回手。
“舅舅，你脸色好白哦，像我们学校粉笔灰的颜色。”糖糖歪着头，突然从睡衣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巧克力威化，“给你吃，补补血。妈妈说过，流血多了要吃甜的。”
林枫看着那块包装纸都快磨破的威化，再看看糖糖真诚的小脸，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糖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上周啃螃蟹时不小心崩掉的。她抱着啵啵又晃悠回房间，准备睡个回笼觉，临关门时还探出脑袋补充了一句：“舅舅，温养完了记得吃早饭哦，我给你留了昨天小雅做的蔓越莓饼干，虽然有点焦。”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林枫捏着那块威化，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伴随着劣质可可粉的涩感。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炼器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和精力，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这八十一天里不能。
吃完威化，他将阵盘小心地放在客厅茶几上一个铺着柔软黑色绒布的檀木托盘里。阵盘一落下，那些流转的星璇速度便渐渐放缓，最后稳定在一个极其缓慢、近乎静止的韵律中，表面的光华也完全内敛，看起来就像一件制作精美的星空主题工艺品，除了材质特殊些，没有任何异常。
林枫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晨光熹微，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遛狗的人牵着哈欠连天的宠物慢跑。一切平静如常。但林枫知道，这种平静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窗，没有自然光，只有惨白的LED灯管照亮着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电子设备散热、以及陈年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巨大的显示屏占据了三面墙壁，上面流动着海量的数据流、监控画面、地图标记、以及不断刷新的分析报告。
这里就是“影阁”设在临江市的地下情报分析中心。与第七局那种官方机构不同，影阁的运作更加隐秘，更加不择手段，服务的对象也更加……不可言说。
“目标区域锁定，误差半径三十米。”一个冰冷的女声在空旷的分析室里响起。说话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主屏幕，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屏幕上，临江市的地图被不断放大，最后聚焦在西城区的一片老旧居民区。一个红色的光圈在地图上闪烁，光圈的中心，正是林枫所居住的那栋六层板楼。光圈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能量残留谱分析、空间扰动系数、电磁异常时间线、甚至包括该区域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快递收发记录、外卖订单偏好、水电燃气消耗波动曲线……
“七天前，该区域监测到强度为S级的异常能量爆发，持续时间三点七秒，爆发特征与数据库内‘法宝启灵’、‘高阶符箓激活’、‘亚空间裂隙开闭’等十七种可能性匹配度均超过百分之六十。”女人说话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随后八十小时内，该点位持续辐射微弱但稳定的特殊能量场，场强每日以固定周期波动，波峰出现在当地时间清晨五时四十分至五时五十分之间，每次持续约两分钟。”
她敲击键盘，调出一组波形图。图上，一条近乎平直的基线上，每隔二十四小时就会出现一个尖锐的脉冲峰，峰形、高度、宽度都惊人地一致，像用最精密的仪器画出来的一样。
“这种规律性，排除了自然现象和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女人推了推眼镜，“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大约三个月前，通识塔在大学城区域显现异常波动；两个月前，云梦大泽水元圣境发生未知干扰，我们的‘线’在那里失去了踪迹；以及更早之前，青墟界万物母根区域的异常净化事件——所有这些事件的时空轨迹，若以特定算法回溯，交汇模糊区恰好覆盖目标区域。”
她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文件。“另外，我们对目标楼栋七十二户居民进行了初步筛查。排除长期空置、纯出租户、以及明显不符合特征的家庭后，剩下十一户需要进一步排查。这是十一户的基本资料。”
屏幕上列出十一张表格，每张表格配有户主照片、家庭构成、工作单位、作息习惯等简要信息。林枫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是身份证上的那张，表情平淡，目光直视镜头。家庭构成一栏写着：户主林枫，与外甥女唐糖、外甥女林雅同住。职业：自由职业者。备注：深居简出，邻里交往少，经济状况一般，无不良记录。
“林枫……”女人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查一下这个名字的深层档案。我要他出生至今的所有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医疗、教育、旅行、网络痕迹、银行流水、社交关系……任何能找到的东西。”
“已经在查了。”旁边一个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三块屏幕的年轻男人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有点奇怪，这个人的档案……太干净了。义务教育阶段记录完整，但大学只读到二年级就因病辍学，病例记录显示是‘原因不明的长期低热体虚’。之后十年，工作记录零散，都是些短期兼职，没有固定社保缴纳记录。银行流水简单，收支平衡，没有大额异常。网络痕迹……几乎没有。他不使用主流社交媒体，网购记录仅限于生活必需品和儿童用品。就像……就像这个人有意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透明人？”女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在如今这个时代，能把自己活成透明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继续挖，我要知道他‘病’的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他那些兼职的具体内容，我要知道他那两个外甥女的来历——户籍显示她们是孤儿，被林枫收养，但收养前的记录呢？父母是谁？因何去世？档案在哪里？”
“明白。”年轻男人应道，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
女人转身，看向分析室后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椅背高耸，此刻正背对着屏幕和灯光，看不到坐在上面的人。
“大人，”女人微微躬身，“初步锁定完成。怀疑目标高度集中在幸福花园小区三号楼。核心嫌疑人之一，林枫，具有多处异常特征。请求进行第二阶段深度调查，并做好接触准备。”
阴影中，皮椅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的人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身老式的黑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握着拐杖的手露在灯光下——那只手枯瘦、苍白，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但手指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林枫……”一个苍老、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响起，“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需要调取更早的档案吗？”女人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拐杖轻轻顿地。“不必。先按你的计划做。深度调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他……如果他真的回来了，还在炼那种东西……”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是。”女人再次躬身。
“另外，”老人补充道，“第七局那边肯定也监测到了异常。盯紧他们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们一些错误的线索，把他们引开。”
“明白。”
皮椅又缓缓转了回去，重新没入阴影。女人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启动‘暗瞳’协议，目标幸福花园小区三号楼，重点监控六楼东户。使用非灵能观测手段，避免触发对方感知。收集所有出入人员影像、声音、生活垃圾、乃至……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样本。我要知道那扇门后面，每一天每一刻发生的所有事情。”
命令下达，分析室里响起一片更加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卫星俯瞰图，接着是街景摄像头拍摄的小区入口，然后是某个巧妙角度拍摄的三号楼单元门。画面不断放大，分辨率越来越高，最后甚至能看清六楼东户那扇深绿色防盗门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福字，以及门把手上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锈迹。
而在那扇门后面，林枫正站在灶台前，平静地煎着鸡蛋。平底锅里，蛋清边缘泛起焦黄，蛋黄微微颤动。糖糖坐在餐桌旁，晃着腿，一边啃着小雅做的有点焦的蔓越莓饼干，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梦到自己骑着会飞的啵啵遨游太空的荒唐梦境。小雅安静地摆放碗筷，时不时看向舅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安心。
他们并不知道，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但林枫煎蛋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他甚至有余暇思考，晚上是该做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来补偿这几天因为温养阵盘而损耗过度的气血。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透过厨房窗户，在煎蛋的油烟上镀了一层金边。新的一天，在温养、追踪、以及平凡的早餐香气中，开始了。距离阵盘完全成型，还有七十四天。距离某些东西浮出水面，或许也用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