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林枫照例完成每日的心血温养,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几分。他盘膝坐在客厅地板上调息,那枚万象归一阵盘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表面的星璇以比昨日更流畅的韵律旋转着,偶尔闪过一缕暗金色的微光,那是林枫的心血正在与阵盘深处融合的迹象。
糖糖咬着半块吐司从房间溜出来,看见舅舅苍白的脸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点了一下头,把剩下的吐司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跑回了自己房间。
五分钟后,她抱着一个巨大的、印着彩虹独角兽的收纳箱出来了,箱子太重,她走得摇摇晃晃,里面的东西叮当作响。紧跟在她脚边的啵啵好奇地伸长了一小条胶质触须,戳了戳箱子的侧面,身体颜色变成了代表好奇的淡黄色。
“嘘——”糖糖对啵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啵啵根本没有发声器官。她费劲地把箱子拖到客厅角落,距离林枫打坐的地方大约三米远——这是她计算过的“安全守护距离”,既不会打扰舅舅,又能在“坏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阵盘。
打开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过期的彩虹糖纸、用了一半的彩色蜡笔、幼儿园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的橡皮泥小人、几枚亮闪闪的硬币、一把塑料玩具剑、甚至还有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糖糖蹲在箱子前,小脸严肃,一副正在策划重大行动的模样。
“舅舅在温养很重要的东西,”她压低声音对啵啵说,虽然她的“压低”在安静的客厅里依然清晰可闻,“电视里演了,这种时候最容易有坏人来捣乱了。我们要保护舅舅和那个亮晶晶的盘子!”
啵啵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身体,颜色从淡黄变成了一种代表“认真听讲”的浅绿色。
“首先,要有卫兵!”糖糖宣布,从箱子里抓起一把彩虹糖纸。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她自创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咒语”:“彩虹糖,亮闪闪,变成卫兵站岗岗,保护舅舅和盘盘,坏人来了砍砍砍!”
她猛地睁开眼,将手中的糖纸朝空中一撒。
什么也没发生。糖纸飘飘悠悠地落了一地,有几张还粘在了啵啵身上。啵啵扭了扭身体,把糖纸抖掉,颜色变成了代表困惑的淡蓝色。
糖糖毫不气馁。“可能是咒语不够厉害……对了!要加手势!”她回想起舅舅炼器时那些复杂优美的手势,虽然她完全看不懂,但架势一定要学足。她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扎了个马步——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然后双手在胸前划出几个乱七八糟的圆圈,最后猛地向前一推:“彩虹卫兵,现身!”
这一次,似乎有那么一点效果了。地上的彩虹糖纸无风自动,微微颤了颤,表面的糖渍在晨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但也仅此而已。
糖糖盯着那些糖纸看了足足十秒钟,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可能彩虹糖纸的法力用完了。”她毫不气馁,立刻转换思路,从箱子里掏出那盒彩色蜡笔。“那就用这个!蜡笔卫兵,更结实!”
她抽出一根红色蜡笔,郑重其事地把它竖在客厅通往玄关的过道上,又抽出一根绿色蜡笔,竖在阳台门边。接着是蓝色蜡笔放在厨房门口,黄色蜡笔放在舅舅打坐的方位正前方。四根蜡笔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四个营养不良的哨兵。
“红色大将守大门,绿色先锋看阳台,蓝色水军管厨房,黄色近卫护舅舅!”糖糖给自己的布置起了威风凛凛的名字,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蜡笔屑。“完美!”
啵啵蠕动到红色蜡笔旁边,用身体碰了碰,蜡笔啪嗒一声倒了。糖糖赶紧跑过去扶起来,严肃地对啵啵说:“啵啵,不要碰倒卫兵!它们在工作呢!”啵啵“噗啾”一声,缩成一团,颜色变成了代表“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粉紫色。
布置好“蜡笔卫兵防线”,糖糖觉得还不够。她想起古装剧里那些陷阱机关,眼睛一亮。“要有绊马索!不对,绊人索!”她跑向阳台,那里放着几盆小雅精心照料的花草,还有那株已经长得颇为茂盛、枝条柔韧的百变藤。
“藤藤,帮个忙!”糖糖蹲在百变藤前,双手合十,学着妹妹小雅平时与植物沟通时的温柔语气,“有坏人可能会来,你在门口这里,悄悄伸一根脚……不对,伸一根藤,绊他一下,好不好?”
百变藤的枝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似乎在回应。糖糖大喜,小心地牵引着一根最细长的藤蔓,把它从花盆里引出来,贴着地面,悄悄横过阳台门的门槛。藤蔓很配合,柔顺地趴在地上,颜色和地砖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太好了!”糖糖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这就是第一道防线!坏人一进来,啪叽!摔个狗吃屎!”她模仿了一下摔倒的动作,差点自己真的滑倒,赶紧扶住门框。
“第二道防线……”糖糖眼珠一转,跑回自己房间,很快又抱着几个东西出来了。是她的玩具——一个会发出刺耳警报声的塑料警报器、一个一碰就会亮起彩灯旋转唱歌的生日蛋糕玩具、还有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她把警报器放在鞋柜上,蛋糕玩具摆在客厅茶几边缘,毛绒兔子则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大门。
“坏人如果闯过绊马索,就会碰到警报器,嘀嘀嘀响!然后如果不小心碰到蛋糕,就会亮灯唱歌,吸引注意力!最后看到兔子,兔子会……兔子会用严肃的眼神瞪他!”糖糖给每样东西安排了战术任务,虽然那只毛绒兔子的眼神一点也不严肃,反而因为掉了一只耳朵显得有点滑稽的可怜。
布置完物理防线,糖糖觉得还需要情报系统。她抱起一直跟在脚边好奇观望的啵啵,把它举到眼前,认真地说:“啵啵,你现在是侦察兵了!你的任务是识别坏人气息!什么是坏人气息呢?就是……就是看起来很凶的表情,还有偷偷摸摸的动作,还有……还有心里在想坏主意的那种味道!你一闻到,就要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啵啵在她手里软软地晃了晃,两个小黑点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它只是一只低等的虚空浮游灵,以情绪能量为食,能分辨的情绪大致只有“高兴”、“害怕”、“生气”、“难过”这种基础款。至于“坏人气息”这种复杂的概念,完全超出了它简单的认知范畴。但它感受到了糖糖的认真和期待,于是努力地把身体颜色变成了代表“努力思考”的深蓝色,还从体内冒出几个表示“困惑”的螺旋状光斑。
“好!侦察兵就位!”糖糖把啵啵放在玄关的鞋柜顶上——这里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大门和客厅。“啵啵,你就在这里站岗!要瞪大眼睛哦!”
啵啵摊在鞋柜顶上,像一团淡蓝色的、软乎乎的果冻抹布,那两个小黑点眼睛茫然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它其实不需要“瞪”,因为它根本没有眼皮,但为了配合小主人的指令,它努力让那两个小黑点保持不动,做出“认真观察”的姿态。
至此,糖糖的“护法大阵”宣告完成。她掐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自己的杰作:歪斜的蜡笔卫兵、隐蔽的藤蔓绊索、充满陷阱的警报器和玩具、以及鞋柜顶上那团努力瞪眼的果冻侦察兵。她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
“这样舅舅就可以安心温养了!”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成就感。
上午十点左右,林薇下班回来了。她是一名儿科护士,昨晚值夜班,此刻一脸疲惫,手里还拎着从医院食堂带回来的、已经凉透的包子。她掏出钥匙,插锁,转动,推门——
“嘀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塑料警报声突然炸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惊人。林薇吓得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什么鬼……”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鞋柜,发现那个吵死人的警报器,以及警报器旁边那团因为突然的噪音而吓得缩成一团灰色、瑟瑟发抖的啵啵。
“糖糖!这是不是你搞的!”林薇放下包子和包,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她的脚在玄关处无意识地往前一迈——
“哎呀!”
柔韧的藤蔓精准地绊住了她的脚踝。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扶住了墙,才没真的摔个“狗吃屎”。她低头,看见那根横在门口的百变藤枝条,此刻正讨好般地、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迅速缩回阳台方向,只留下地砖上一道细微的水痕——那是它移动时分泌的汁液。
林薇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理这些,去沙发上瘫一会儿。她走向客厅,路过茶几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边缘的那个生日蛋糕玩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欢快走调的电子音乐顿时响彻客厅,蛋糕玩具顶部的彩灯疯狂旋转闪烁,把整个客厅映得如同迪斯科舞厅。而那只坐在沙发上的独耳兔子,在闪烁的彩灯下,那只仅存的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仿佛真的在“严肃地瞪她”。
林薇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凉透的包子,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恼火和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上。
“唐、糖!”她一字一顿地喊道。
糖糖从自己房间门后探出脑袋,看见小姨回来了,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心虚的笑容:“小姨你回来啦!我在保护舅舅温养阵盘呢!你看我的防线厉害不厉害!警报是不是很响?绊马索是不是很隐蔽?还有那个蛋糕,亮灯唱歌是不是能吸引坏人注意力?还有兔子……”
“把你的‘防线’给我立刻、马上、现在收起来!”林薇扶额,觉得自己的偏头痛要发作了。
“可是……”
“没有可是!立刻!”
糖糖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她的“护法大阵”。她先关掉还在唱歌的蛋糕玩具,捡起警报器,抱回独耳兔子,然后一根根收起她的蜡笔卫兵,最后跑去阳台,对百变藤说“解除警报,任务结束啦”,百变藤乖巧地把那根用作绊索的枝条缩回了花盆。
只有啵啵还摊在鞋柜顶上,颜色是吓坏了的苍白色,还没缓过劲来。
林薇终于得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坐垫里,长长舒了口气。她看向客厅中央还在闭目调息的林枫,又看看他身前悬浮的、流转星光的阵盘,最后看向正在闷闷不乐收拾玩具的糖糖,无奈地摇了摇头。
“糖糖,你舅舅温养阵盘,需要的是安静,不是你的……玩具总动员。”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可是安静的话,坏人来了怎么办?”糖糖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纯粹的担忧,“舅舅看起来好累,脸色好白,要是坏人这时候来抢他的亮盘子怎么办?我要保护舅舅!”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糖糖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小脸,突然明白了这孩子折腾这一出的初衷。不是什么胡闹,而是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想要保护家人的心。
她心里的那点恼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她招招手:“过来。”
糖糖抱着收拾好的玩具箱,挪到沙发边。林薇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糖糖,你想保护舅舅,小姨知道了,舅舅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但是呢,保护有很多种方式。你舅舅很厉害,他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不给他添乱,让他能专心做自己的事。这就是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的帮助了。明白吗?”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小脸上还是有点不甘心:“那……那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吗?”
“当然有啊。”林薇笑了笑,“你可以帮舅舅保持安静,可以帮他倒杯温水,可以在他调息完之后,给他讲个笑话,让他开心一下。这些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护法’,懂吗?”
糖糖眼睛一亮:“讲笑话!这个我会!我有很多很多笑话!我能让舅舅笑,一笑就不累了,对不对?”
“对,真聪明。”林薇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糖糖立刻高兴起来,把玩具箱放到一边,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垫着脚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倒了半杯温水。她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稳稳地走到林枫打坐的不远处,把杯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开,蹲在一边,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等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舅舅,仿佛在履行一项新的、无比重要的“护法”任务。
林枫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虽在入定,但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糖糖那些幼稚又可爱的“护法”举动,林薇和糖糖的对话,他都“听”在耳中。苍白脸色下,一股暖意悄然流过心田,仿佛比那滴心血更能滋养神魂。
阵盘在他身前微微一亮,星璇流转的韵律,似乎更加柔和了几分。
鞋柜顶上,吓白了的啵啵终于慢慢恢复了淡蓝色。它小心地蠕动了一下,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糖糖的“担心-被批评-委屈-理解-开心”的复杂情绪波动,又感受了一下林枫那边传来的、淡淡的温暖平静的情绪,最后捕捉到林薇身上疲惫但放松的气息。它简单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只觉得……好像大家都挺开心的?
于是啵啵也放松下来,把自己摊成更扁的一团,颜色渐渐变成了舒适的浅粉色,两个小黑点眼睛慢慢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像是在微笑。它想,虽然“识别坏人气息”的任务好像没完成,但小主人好像找到了新的“护法”方法,而且大家都挺高兴。那它这个侦察兵,是不是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它软软地、满足地“噗啾”了一声,在鞋柜顶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