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
农家乐灯火尽数亮起。
露天院落一溜排开十几张大圆桌,霍氏中层与高管坐满。
后厨热火朝天。
院落深处隔出一间雅致包厢。
门窗一关,外头划拳劝酒的喧腾全被挡在外面。只剩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走得沉闷。
霍砚琛倚在木椅上。指尖慢条斯理把玩茶具。沸水悬壶高冲,茶叶在白瓷盖碗里渐次舒开。
李青松垂手立在一侧,目光往院外瞟。
“九爷,外面开席了,不出去?”
霍砚琛抬眸,指腹顿了顿。
“等人。”
车灯扫过院坝,把一桌桌饭菜照得惨白。灯光一晃而过,又暗下去。
车门推开。
傅肆凛一身深色定制西装,领带规整。抬手随意掸了掸肩头,随行簇拥下阔步入院。
目光扫过满桌饭菜,扬声轻笑。
“九爷就用这个待客?”
一名熟识两人过节的高管放下筷子,面露诧异起身:“傅少?您和九爷洽谈项目不欢而散,怎么不请自来?”
包厢内,霍砚琛微抬下巴。
李青松会意,推门迎出去,脊背挺直,抬手引路:“傅少,里边请。九爷说,有朋自远方来。”
傅肆凛挑眉。
漫不经心拨开领口纽扣,迈着长腿跟进去。
露天餐桌旁的议论声瞬间压低。
高管们停下碗筷,脑袋凑到一处。
“商场哪有永久的仇怨,吃你的。”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霍氏缺资源,傅少握渠道。各取所需。”
“怪不得九爷迟迟不肯开席。等人呢。”
喧闹的农家乐里,十几桌霍氏高管的心思,全落在那间包厢。
---
洛渔陪洛笙吃完晚饭。
严茉候在客厅,神色仓促上前:“出事了。九爷跟傅少在包厢闹僵了,红着眼拼酒。”
“拼酒?”
洛渔蹙眉。
那个连茶汤温度都要精确到毫厘的人?
会跟人拼酒?
“带我去看看。”
“您真要过去?高管们喝得东倒西歪,场面乱得很。”
---
赶到农家乐。
院子里瘫着几名醉醺醺的高管,歪在木椅上嘟囔,酒气冲天。
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咬了一半的鸡骨头。有只野猫蹲在桌底下,舔翻倒的酒杯。见她走近,嗖地蹿进暗处。
洛渔推开包厢门。
没有烟味。烈酒味扑面而来。桌沿密密麻麻码着十几杯。
霍砚琛与傅肆凛皆褪了外套,面对面坐着。气氛紧绷。
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腕骨。青筋隐现。
洛渔走到李青松身侧,低声问道。
后者侧身,压低声音:“半小时前刚落座,因海城地皮竞标撕破脸。争执不下,便以拼酒定一时心气。”
洛渔眸光微闪。
以霍砚琛的城府,断不会为一块地皮赌气拼酒。
他反常。
打的什么算盘?
傅肆凛见洛渔到场,端杯的动作顿住。气焰不自觉收敛。
霍砚琛顺势理了理襟口。目光落过来。
方才满身戾气,悄然散去大半。
洛渔淡淡勾唇。
“门开着。”
李青松照做。
她落座,点开录屏。
杯中酒轻晃。
“傅少私下的样子,可不多见。”她抬眼,“想来卿卿也乐意瞧。”
傅肆凛掩口轻咳,苦笑。
“洛小姐别打趣了。”
“是吗?”
洛渔视线在两人间流转。
“外面都说你俩水火不容。谁知躲在包厢里,联手谋划大事。”
“瞒不过洛小姐。”傅肆凛坦然,“开门说话,省得互相试探。”
洛渔不语。将面前高脚杯排开,两人面前各五杯。
给自己斟了小半杯,举杯。
“敬二位。假意交恶,同谋算计,这戏,演得天衣无缝。”
仰头饮尽。
对面二人对视一眼,跟着干了。
她晃了晃空杯,扫一眼酒瓶:“什么酒?”
“路易十三。”
“接着倒。”她抬手示意,“别糟蹋好东西。”
这两人沆瀣一气,一肚子坏水,喝醉了得了。
霍砚琛没说话。
杯沿抵着下唇,目光落过来。
她挽着发髻。冷白的脸,恬淡安然。
三年婚姻。她温婉、恭顺。从悉心关怀,到疏离客气。
而今故人依旧温和,神态却松弛。
会耍心机。会用手段。敢护家人。
温柔尚在。
喉结微动。
他垂下眼,将杯中酒饮尽,酒液滚过喉头,没品出滋味。
“傅少,咱们该自罚。”
傅肆凛端杯,目光转向霍砚琛。
“霍九爷,骨气呢?”
霍砚琛没应。执起第二杯,似笑非笑觑他。
“怕醉,就少喝。”
“谁怕谁。”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洛渔录完视频。点开虞卿微信。发送。
片刻,视频通话弹出来。
她找了只高脚杯当支架,摆好位置。
虞卿在那头笑:“小渔,他俩怎么喝上了?我人在港城呢。不是说不和?关起门密谋大事,怎么反倒拼酒?”
“猜得没错。”洛渔弯眼,“特地录下来给你瞧。”
“阿凛,别喝糊涂了。真醉得管不住自己,我手里大剪刀可不认人。”
“噗——”
傅肆凛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卿卿,这话私下说。当着旁人面,给我留点面子。”
洛渔只笑不语。
虞卿笑得更欢:“霍九爷也得学以致用。不然当初离那场婚,学费白交了?”
霍砚琛捏了捏眉心,面露无奈。
洛渔没料到火烧过来,连忙对着屏幕摆手:“卿卿,挂了。”
摁断通话。
洛渔转向李青松,抚了抚小腹。
“饿了。煮碗面条。”
---
包厢内气氛沉下来。
酒过数巡。两人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门外。
门外几名下属已有几分醉意,仍支着耳朵。
霍砚琛的声音缓缓响起:“当初说好竞标底价十五亿。傅少为何临时涨到十七亿?”
傅肆凛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看来九爷这边,资金链遇上难处了?”
“哐当”。
像是椅腿重重磕在地面。
一名高管揉了揉耳朵,招呼众人:“走吧。对了,明天去采摘洛神果。听说洛家的果酿和果酒风味绝佳,回头多订几坛。”
脚步声散在院子里。
有人踢翻了空酒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院坝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包厢透出来的那点光,照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影子。
里头还有碰杯声。
低低的,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