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三天，工作室变成作战室。
老麦把几十首未完成的歌铺了一桌子。
有的写了一半，有的只有几句旋律，有的连歌词都没想好，就一个歌名。
纸张泛黄的，折角的，沾了咖啡渍的，每一张都带着时间的痕迹。
徐佳路过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红笔、蓝笔、铅笔，涂了改，改了涂，像心电图，像潮汐图，像一个人挣扎着活过的证据。
老麦说这些歌都是“难产儿”，憋了很久生不出来，以前不好意思给人看，觉得丢人。
现在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一首歌是怎么从难产到顺产的，是普通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到头发掉光，抠到天亮，抠到自己都烦了还在抠。
林晚晚说对，让人看看，创作不是灵感迸发，像是便秘，一点点挤出来。
老麦瞪她，眼睛瞪得很大，但没反驳，因为林晚晚说的是真的。
阿强在院子里练舞。
他设计了一套动作，前空翻接侧空翻接后空翻，最后一个落地故意踉跄，摔在地上。
闷响一声，爬起来，拍拍灰，他再来一次。
他摔了八次，膝盖磕破了皮，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一小片红。
徐佳拿着创可贴蹲下来给他贴上，问他为什么要故意摔倒。
阿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真人在舞台上不可能不失误，失误了爬起来继续，这才是真实。AI不会摔倒，所以它永远不会让人心疼。”
徐佳没说话，贴好创可贴，拍了拍他的肩膀。
糖糖躲在角落里写段子。
她准备了一个“即兴吐槽大会”的环节，吐槽对象是工作室的每一个人。
老麦写歌太慢，一首歌写三十年还没写完。
阿强练舞太吵，地板都要被他震裂了。
徐佳煮面太咸，每次都要喝三杯水。
林晚晚睡觉打呼。
林晚晚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打呼？”
糖糖说你上次睡着了我听见了，不大，像小猫。
林晚晚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了牙齿。
糖糖把“小猫”两个字写进段子里，写得很大，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
她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笑，又很温暖。
有时林晚晚和粉丝实时互动。
她坐在电脑前，练习同时回复几十个人的消息。
粉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说泡面，加了个蛋。
粉丝问她，徐佳姐在干嘛，她说在监督老麦写歌，老麦写不出来在薅头发，薅了一地。
粉丝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值得。
她没有多想，没有修饰，就那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有时林晚晚站在屋子中间。
她看着老麦在薅头发，阿强在摔跤，糖糖在写段子，小雅在回消息，徐佳在煮面，小C在调试设备。
乱糟糟的作战室，有点像菜市场，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地方。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完美，而是真实的故事。”
老麦头也不抬：“知道了，你说第八遍了。”
阿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创可贴又掉了，他没管。“知道了。”
糖糖咬着笔帽，嘴里含混不清：“知......道......了......”
直播前夜，所有人都睡了。
老麦歪在沙发上，吉他抱在怀里，手还搭在弦上，像抱着一个不肯撒手的孩子。
阿强躺在院子里，身下铺了一张席子，仰面朝天，看着星星。
他说他要看着那棵银杏树，怕它夜里发芽了没人看见。
糖糖趴在桌上，脸埋在千纸鹤堆里，翅膀贴着她的脸颊，像一群蝴蝶停在她脸上。
但是，林晚晚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树。
月光很薄，像一层纱，盖在树上，盖在芽苞上，盖在那些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绿上。
芽苞已经鼓得快要炸开了，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就等着某一个早晨突然炸开。
她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大后天，但她知道，应该快了。
突然，林晚晚的手机震了，收到一条私信。
“我是星野2.0的设计师，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枝丫一动不动，像在屏住呼吸。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那段空白很长，长到她以为他反悔了，然后消息一段一段地跳出来。
“星野2.0不是纯AI，她有一个情感模型，是我设计的。模型可以模拟人类情感，但有一行隐藏代码，是我偷偷加进去的。那行代码，公司也不知道。”
林晚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然后问：“为什么？”
对方过了片刻才回复。
那段沉默很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很暗的地方，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因为我也有孩子，我不想让他们活在一个分不清真假的世界里。”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深奥，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一个父亲，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在谎言里，就这么简单。
设计师继续发来消息，字打得很快，像怕来不及。
“明天直播，星野2.0会表现得非常完美。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声音，完美的互动。但那行代码会让她在某个瞬间，露出一丝破绽。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假的。我不能公开说这些，公司会毁了我。律师函、起诉、诽谤、侵犯商业机密，他们有的是办法，但你可以，你已经树敌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她回了一个字。“谢谢。”
对方也回了一个字。“不用。”
她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息量有点大。
星野2.0不是纯AI！她有一个情感模型，可以模拟人类情感，像真的一样，但那行隐藏代码，会让她在某个最完美的瞬间，露出一丝破绽。
一个表情，一句话，或者只是一个停顿，像镜子上的裂痕，但只要你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此刻对话没有继续。
设计师的头像暗了下去，变成灰白色的默认图标。
消息不再显示“已读”，那两个灰色的小字像两粒沉入水底的石子，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晚晚知道，发生过了。
她继续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屏幕上，指节泛白。
情感模型？隐藏代码？
那不是技术漏洞，是良心，是设计团队在资本的完美牢笼上凿开的一扇窗，小到看不见，但风能透进来，光能透进来。
一个活人的气息，也能透进来。
徐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她把一杯放在林晚晚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没有喝。
“谁啊？这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