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徐佳接过去，低头看。
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愤怒，又像难过，又像心疼。
杯子里的茶洒了一些在手背上，烫红了，她也没喊疼，就那么端着，忘了放下。
“他们……自己留了破绽？”
林晚晚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缝。
“不是破绽，是提醒所有人，星野2.0是假的。”
此时每个人都醒了，或者说，没人真的睡着。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芽苞鼓鼓的，像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林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为什么告诉我？”那是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设计师的回答还在屏幕上。
“因为我也有孩子，我不想让他们活在一个分不清真假的未来里。”
屋里没人说话，那沉默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老麦第一个动了。
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吉他捡起来，抱在怀里，拨了一个很低的和弦。
阿强靠墙站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松到最后，手垂下来了，贴着裤缝。
糖糖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没叠完的千纸鹤上，纸湿了一小块，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
白露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咬着嘴唇。
徐佳把茶放在桌上，放得很轻，没有声音。
“设计师也是人，不是资本，不是代码，是有孩子的人。”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杏树的芽苞在晨光里泛着青黄色，很淡，像水彩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颜料，晕开了，淡淡的，但它在。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把树的轮廓勾了出来。
今天两场直播同时开启。
她不知道谁会赢。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播。
那些人，那些在屏幕那头等着的、活着的、会疼的、会哭的、会站起来的人，都在看着她。
那道声音在她脑海里轻轻响了起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检测到关键信息：星野2.0情感模型存在隐藏限制，该信息可显着影响观众对虚拟偶像的认知。是否公开？】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公开。”
【建议在直播中适时透露，效果最佳。】
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不是那种试探的、羞怯的光，是那种一下子涌进来的、铺天盖地的光。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直播要开始了，准备好了吗？”
老麦抱紧吉他。
他把吉他贴在胸口，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好了。”
阿强站直身体。他的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白色的，沾了一点灰，但他站得像一棵树。“好了。”
糖糖举起千纸鹤，像举着一面旗。“好了。”
白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好了。”
徐佳打开手机，屏幕上已经开始跳数字。“好了。”
小C按下录播键，机器“嘀”了一声，红灯亮了。
直播开始了，没有标题，没有开场白，没有背景音乐。
林晚晚坐在镜头前，素颜，没有粉底，没有口红，眉毛没有画。
她穿着一件旧卫衣，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散在额前，几缕垂在耳边。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今天，我直播二十四小时。我们不完美，但我们很真实。”
弹幕开始涌进来，数字跳得太快，屏幕都卡了一下。
有人喊“来了来了”，有人喊“加油”，有人喊“晚晚我爱你”，还有人问“星野2.0也开播了，你怕不怕”。
她没看弹幕，只是在说她想说的话，那些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话。
“有人说，AI比人强。它不会累，不会错，不会让人失望，但AI有一样东西永远比不上人，AI不会心疼人。”
她顿了一下。
“不会心疼，就不会让人心疼。不会让人心疼，就不会让人爱。你们追星，追的不是完美，是心疼。心疼他在台上摔倒，心疼她熬夜写歌，心疼他们被资本压榨还在坚持。AI不会让你心疼。所以，AI不会让你爱。”
弹幕开始刷“说得好”，有人发了一整屏的感叹号，有人连续刷了好几遍“心疼”，有人发了一长串的“对”字，一个接一个，像排队。
老麦开始弹吉他。
弹幕有人问“老麦怎么了”，有人答“在写歌”。
老麦没解释，继续弹，错，重来，错，重来。
第十几遍的时候，手指自己找到了路，旋律突然顺了，像河流找到了河道。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
“这首新歌，叫《不完美》，写给你们，也写给我自己。”
弹幕刷屏，有人刷“好听”，有人发“听哭了”，有人发“不完美，才是活的”。
阿强开始表演，后空翻，侧空翻，旋风踢，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着地，旧伤还没好利索，新伤又来了。
最后一个落地，他故意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拍拍灰，对着镜头憨厚地笑。
“失误了，我再来。”
弹幕炸了，有人刷“阿强不哭”，有人刷“摔疼了吧”，有人刷“这才是真人”，有人刷“AI不会摔倒，所以它永远不会让人心疼”。
糖糖开始即兴吐槽。
她站在镜头前，有点紧张，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紧张都吸进去，然后吐出来。
“我吐槽一下老麦，写歌太慢，一首歌写了三十年，我还没出生他就在写，我长大了他还没写完。”
老麦瞪她。
糖糖假装没看见，继续说。
“再吐槽一下阿强，表演太吵，我在隔壁叠千纸鹤，他‘砰砰砰’摔跤，我的千纸鹤都吓得飞走了。”
阿强挠挠头，笑了。
“最后吐槽一下晚晚姐，她睡觉打呼，声音不大，像小猫。”
弹幕笑翻了，有人刷“糖糖太可爱了”，有人刷“小猫打呼”，有人刷“这是吐槽大会还是表白大会”。糖糖看着那些弹幕，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林晚晚坐在镜头前，看着那些弹幕，眼眶热了。
她本来不想说那件事，至少不是现在说，但那些弹幕推着她，那些回来了的人推着她，那些一直在的人推着她。
她不能不说了。
“星野2.0的秘密，我今天将会给大家透露一下。”
弹幕停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其实，星野2.0有一个情感模型，可以模拟人类情感，但那模型里有一行隐藏代码，说明它是假的。”
弹幕彻底炸了，有人刷“设计师是好人”，有人刷“星野2.0是假的，早就知道”，有人刷“不是假的，是不如真的”。
每一条弹幕都在喊，每一条都在说，每一条都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林晚晚看着那些弹幕，说了最后一段话。
“AI再强，也是人造的。人再弱，也是造AI的。所以，我永远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