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还在继续。
徐佳关掉的电视又被小C打开了。
“看看他们到底要说什么。”小C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薯片,但一片都没往嘴里送。
画面里,寰球置业的CEO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三个虚拟人的巨幅影像。他叫郑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容像刻在脸上。财经记者出身,后来转行做投资,以眼光毒辣着称。此刻他正对着台下几百家媒体,宣布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星野,我们的男虚拟人。”大屏幕上出现星野的特写。银白色的头发,丹凤眼,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颜值建模自一百位顶流男艺人的面部特征,取长补短,堪称完美。唱功由AI合成,音域横跨四个八度,从低音炮到海豚音,无缝切换。比真人更稳,从不跑调,从不破音,从不需要修音。”
星野开口唱了一首歌,是某知名男歌手的代表作。高音部分,他轻松上去,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余力对着镜头微笑。声音很完美,音准、气息、情感——如果那能叫情感的话——都恰到好处。
弹幕有人刷“好听”,有人刷“假的”,更多的人沉默。
老麦盯着屏幕,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摩挲,没拨出声。
“月见,我们的女虚拟人。”画面切换到月见,黑长直,皮肤白得透明,眼瞳是浅紫色的。“舞蹈由AI生成,骨骼系统经过特殊优化,能完成任何人类做不到的动作。”
月见开始跳舞。背景音乐是急促的鼓点,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折叠、旋转、定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素级。一个后空翻接三百六十度转体,落地时单脚脚尖着地,纹丝不动。人类舞者需要练十年的技巧,她出厂就会。
弹幕有人惊叹“太美了”,有人质疑“这不是舞蹈,是杂技”。
糖糖看得入了神,手里的千纸鹤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无限,我们的虚拟偶像团体。”屏幕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不同形象的虚拟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成熟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24小时直播,永不休息,永不塌房。她们可以同时出现在一百个直播间,和一万个粉丝同时互动。每个人都能感觉自己被看见。”
郑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未来五年,AI艺人将取代百分之八十的真人艺人。不是可能,是必然。因为AI更便宜,更安全,更可控。资本不会说谎。”
掌声稀稀拉拉,但足够刺耳。台下的媒体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在低头记笔记,有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还有几个表情复杂,像吞了只苍蝇。
徐佳再次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小C手里的薯片袋子还举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晚晚顿一顿,然后她开口说话。
“更便宜,更安全,更可控。他们说一台机器。”
她顿了一下。
“但人不是机器。人会疼,会哭,会站起来。AI不会。”
徐佳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嘴唇在抖。
“是签约艺人小艺。她说……”
“说什么?”林晚晚转过身。
徐佳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发哽,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徐姐,郑明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是不是该换个行业?’”
屋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糖糖的眼泪掉在纸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老麦拨了一个很低的和弦,像是叹息。不是曲子里的,是不自觉的,手指自己动了一下。
阿强从门口走进来,靠在墙边,肩膀抵着白墙,像站不住了。
白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糖糖放下千纸鹤,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林晚晚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行回复:“你不想演戏了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三个绿色的气泡接连冒出来。
“想。”
“但如果以后都没人看真人演戏了,我演给谁看?”
“我不想演给AI看。”
最后一句,林晚晚看了两遍。
她把手机还给徐佳,没再回。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你们觉得,AI能取代真人吗?”她问。
老麦第一个回答,声音有点涩,像生锈的琴弦。
“能。唱歌比我稳。我有时候会跑调,它不会。我唱高音要憋气,它不用。”
阿强说:“能。打架比我厉害。它不会受伤,不会累,不会怕。”
白露说:“能。长得比我好看。我脸上有斑,它没有。”
糖糖小声说:“能。不会生病,不会累,不会……不会死。”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老麦,阿强,糖糖,白露,徐佳,小C。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几只麻雀都飞走了。
老麦先开口了。他把吉他放在腿上,双手按在弦上,像是在按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因为我写的歌,AI写不出来。它能模仿,但创造不了。那些旋律,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数据里算出来的。疼的时候写的歌,和开心的时候写的歌,不一样。AI不懂什么叫疼。”
阿强握着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我替身演了八年,摔断过骨头,摔破过头,在医院躺了三个月。AI不会受伤,但它不会明白——活着是什么感觉。摔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完了’,爬起来的那一刻,想的是‘还好还好’。AI不懂。”
白露抬起头,刘海分开,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我演了十年的戏,被导演骂过,被同行挤兑过,被资本抛弃过。最惨的时候,一年没接到戏。但我还是想演。因为演的时候,我是活的。站在镜头前面,灯光打过来,那一刻,我知道我是谁。AI不需要知道。”
糖糖抹掉眼泪,小手攥着那只湿了翅膀的千纸鹤。
“AI不会缝衣服。不会疼。不会在想妈妈的时候哭。我哭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哭。AI不知道。”
小C把薯片袋子放在地上,推了推眼镜。
“AI会写代码,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写。我知道。因为我喜欢。”
徐佳放下手机,擦了擦眼睛。
“AI会煮饭,但它不知道咸了淡了。我知道。因为我是尝出来的。”
林晚晚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听见了吗?AI能取代技能,取代不了心。能取代工作,取代不了活着。他们说得对,未来五年,很多工作会被AI取代。但被取代的,是那些只把工作当工作的人。把命放进去的人,谁也取代不了。”
徐佳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艺发来的新消息。
林晚晚接过手机,看着屏幕。
“林姐说得对。我不想被取代。我想站着。”
就这十几个字。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