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工作室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不是少了人,是少了声音。以前老麦没事就拨弦,现在他抱着吉他发呆,手指搭在弦上,一动不动,像忘了怎么弹。以前阿强会在院子里练功,踢腿、打拳、翻跟头,现在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以前糖糖边叠千纸鹤边哼歌,哼的是老麦写的那首《站着的歌》,现在她把纸鹤叠了拆、拆了叠,手指机械地动着,沉默得像在惩罚自己。
徐佳的电脑上开着十几个聊天窗口,每一个都在闪,每一个都像烫手山芋。她不敢关,也不敢看,就那么开着,让它们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个个小灯泡在催促她。
林晚晚坐在窗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溜溜的,像脱了衣服的人。但树干还在,粗粗壮壮的,扎在土里。她在等,等那些动摇的人自己开口。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个刚签约不久的小歌手。二十出头,声音发哽,眼眶红红的,像哭过一场。
“林姐,我……我是不是选错了?”
林晚晚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AI唱歌比我稳,比我好听,还不要钱。我……”
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砸得很重。
林晚晚没劝。没递纸巾,没拍肩膀,没说“别哭了”。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等她哭完。哭了几声,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林晚晚问了一句:“你唱歌的时候,会哭吗?”
小歌手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AI不会哭。你会。这就够了。”
小歌手走了。走的时候肩膀还在抖,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第二个是演员。演过几部小网剧的配角,不红,但认真。他低着头走进来,站在林晚晚面前,像做错事的小孩。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姐,我昨天去试戏,导演说‘现在AI都能演戏了,你还来干嘛’。”
他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
“我没忍住,怼了他。我说‘AI演的你导的?那你让AI导啊’。导演脸都绿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乱。
“回来就后悔了。”
林晚晚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怼几句。”
林晚晚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想起自己当年被雪藏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不怕,是不想跪。嘴巴比脑子快,话说出去了才想起来后果,但从来不后悔说过。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和当年的自己有点像。
徐佳把统计表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在她手里哗哗响,像秋天的树叶。
“十七个。私下联系过原公司的。”
林晚晚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的她知道,有的她没见过,有的签了“摆烂者合约”不到三个月。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没说话。
徐佳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急了。
“你不生气?”
林晚晚摇头。
“生气没用。他们怕了。怕AI抢饭碗,怕以后没饭吃,怕自己选错了路。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
徐佳声音高了八度:“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走?”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树梢上有一个鸟窝,喜鹊叼着树枝飞进飞出。
“不走。等。等他们自己想清楚。想清楚的,留下。想不清楚的,留也留不住。”
徐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林晚晚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晚上,许默敲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旧卫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林晚晚示意他坐下。他坐了,沉默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晚晚姐,我想和你说件事。”
林晚晚看着他。
许默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
“八大联盟的人找我了。不是第一次。以前我没理,但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他们开价了。一年五百万。签三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安静得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老麦从沙发上坐起来,吉他从他腿上滑下去,他都没捡。阿强从门口探进头,脑门差点撞在门框上。糖糖手里的千纸鹤掉在地上,纸翅膀弹了一下,躺在地板上不动了。
五百万。
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五百万。许默以前一年赚五十万,累得像狗,还被骂“废物”。五百万,够他躺十年,够他在老家买两套房,够他还清所有债,还能剩一大半。
徐佳站在角落里,嘴张着,忘了合上。
“你怎么想的?”林晚晚问。
许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膜,他盯着那层膜看了很久。
“我想了整整一天。五百万,够我爸妈在老家买套房,够我还清所有债,够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
林晚晚没催。她等着。窗外的喜鹊叫了一声,又一声,像在数数。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许默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是湿的那种。
“三年前,我在酒吧唱歌,一晚上赚两百块。没人听,没人鼓掌。我唱完了,自己给自己鼓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来了。你听完说‘你写得不错’。那是第一次有人夸我。”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但没有兔子那么好看。
“后来你签了我,给我分七成,让我自己写自己的歌。以前的公司骂我是废物,你从来没骂过。”
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由它淌。那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晃了晃,掉在他的卫衣上。
“晚晚姐,我不会走。不是因为五百万不够多,是因为我知道,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一个让我站着唱歌的地方。”
他没说“谢谢”。但那个眼神,比一百句谢谢都重。
许默走了以后,屋里很久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