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没有标题。
林晚晚只是打开了镜头,把那面写着“这里不加班”的墙当背景,然后坐下来,等那些人涌进来。
弹幕从稀稀拉拉变成铺天盖地,刷得屏幕发白。小C在后台盯着带宽曲线,数字往上蹿得像火箭,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顾不上擦。
“来了来了!”
“今天讲什么?”
“许默的事是真的吗?”
“AI来了,我们还有未来吗?”
林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等弹幕稍微平静些,才开口。
“最近很多人问我,AI来了,真人艺人还有没有未来。今天,我想好好聊聊这个话题。”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每一个人面对面说话。
“我不会只说AI不好。我们先说说AI好在哪里。”
弹幕停了一瞬。
有人打了一个问号,有人刷“啊?”,更多人安静下来等着。
“第一,AI确实不会累。”她竖起一根手指,“二十四小时直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上厕所。它可以同时出现在一百个直播间,和一万个粉丝互动。它能记住每个粉丝的名字、生日、喜好,永远不会搞混。”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AI确实不会出错。音准永远完美,高音永远不破,舞蹈动作精准到像素级。它不会忘词,不会跑调,不会在台上摔倒。”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AI确实不会塌房。没有七情六欲,不会谈恋爱,不会劈腿,不会吸毒,不会酒驾。它永远不会因为‘人设崩塌’上热搜。因为它没有人设,只有代码。”
弹幕开始刷“确实”。有人打“说得对”,有人打“AI是真的强”。但更多的人在等——等她说完这些,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晚晚放下手,看着镜头。目光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那AI永远不会做的,是什么?”
弹幕疯狂刷屏。
“是什么?”“快说!”“急死了!”
她没有急着回答。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的,她没皱眉。
“AI永远不会在凌晨三点,为失眠的粉丝写一首歌。”
弹幕停了一秒。
“我认识一个人,叫老麦。他写过一首歌,叫《路人》。写于一九九四年,那时候他住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他不是为了交稿写的,不是为了赚钱写的,是写给自己听的。因为他睡不着。因为他在想,来北京到底对不对,写歌到底能不能活。”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银杏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摇晃。
“那首歌后来被一个歌手买走了,改了名字,叫《慢行》。红了二十年。没人知道原名叫《路人》,没人知道原词曲作者叫麦田。但老麦不在乎。他说,歌有人听就行,谁唱的,不重要。”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我知道,他在乎。他在乎的是,那首歌是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看着镜头。
“AI能写歌。能模仿贝多芬,能模仿周杰伦,能模仿任何一种风格。但它写不出《路人》。因为它没住过地下室,没挨过饿,没在深夜怀疑过自己该不该活着。”
弹幕开始有人刷“哭了”。那条弹幕被顶上去,后面跟着一排排的“ 1”。
“第二,AI永远不会在舞台上摔倒后,笑着爬起来继续跳。”
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讲一个不想让别人听见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人,叫阿强。当了八年武打替身,替别人摔了八年。从二楼摔下来过,从三楼摔下来过,从五楼摔下来过。摔断过肋骨,摔破过头,摔得浑身是伤。但他从来没有在台上哭过。每次摔完,爬起来,拍拍灰,笑一下,说‘没事,再来’。”
她顿了一下。
“AI不会摔倒,不会受伤,不会疼。但它也不会在摔倒后笑着爬起来。不会让人心疼。不会让人在屏幕前为它握紧拳头,喊一声‘加油’。”
弹幕铺天盖地。有人打“阿强”,有人打“强哥牛逼”,有人打“我哭了”。阿强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第三,AI永远不会在粉丝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懂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叫糖糖。六岁出道,赚了八百万,全被父母拿走。去年她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想自杀。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不想活了’。她妈妈说,‘那你先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糖糖抽鼻子的声音。
“糖糖没死。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有人不让她死。”
弹幕开始有人打“糖糖”。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满屏都是“糖糖”。
“AI能记住你的生日,能记住你的名字,能在你难过的时候发来一句‘你还好吗’。但那是代码。不是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千纸鹤。歪歪扭扭的,翅膀不对称,针脚不整齐,有些翅膀上还沾着干掉的胶水。
“糖糖缝的千纸鹤,每一只都歪歪扭扭。但那是她用心缝的。缝的时候,她在想,‘这只送给晚晚姐,这只送给老麦,这只送给阿强,这只送给徐佳’。她想着那些人,缝进每一针。”
她转回头,看着镜头。
“AI不会想人。只会算数据。”
弹幕彻底疯了。有人打了一整屏的“啊啊啊”,有人打“我在哭”,有人打“从第一集追到现在,每一集都在哭”。徐佳在镜头外站着,哭得妆全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老麦抱着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那是他正在写的新歌,还差几句歌词,但旋律已经出来了。
林晚晚看着镜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弹幕以为她卡了,有人开始刷“断网了?”“林晚晚?”。
她没有卡。她只是在想,怎么把最后一句话说清楚。
“AI是工具。就像麦克风,就像摄像机,就像剪辑软件。工具没有好坏,关键看谁用、怎么用。用AI降低制作成本,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创作,这是好事。用AI取代真人,抹杀人性,让艺术变成流水线,这是坏事。”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坏事不是AI做的,是资本做的。”
弹幕又开始刷。有人刷“说得好”,有人刷“资本去死”,有人刷“林晚晚你是这个”。
她没有看弹幕。她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那些看不见的、成千上万的人。
“有人问我,你怕不怕。”
她点了点头。
“我怕。怕有一天,打开音乐软件,全是AI唱的歌。打开视频平台,全是AI演的剧。打开直播间,全是AI对着你笑。那时候,人干嘛?人变成观众,看机器表演。那不是未来,是末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那面墙上,照在“这里不加班”那行字上,照在窗台上几百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着镜头。
“但末日不会来。因为人是活的。活的,就会想办法。”
她走回来,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真人有没有未来,不取决于AI,取决于你。你还写歌吗?还唱吗?还站在台上吗?还相信人比机器强吗?如果答案是‘是’,那未来就在你手里。”
她看着镜头,停了整整三秒。
弹幕铺天盖地涌来,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我们要真人!我们不完美,但我们是活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三千五百万。
小C在后台疯狂加带宽,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额头上的汗滴在键盘上,他也没空擦。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数字还在涨。
林晚晚看着那些弹幕,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相信,真的比假的强。”
她关掉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