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默走后的那个夜晚,林晚晚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光洒在窗台上,那些千纸鹤叠得歪歪扭扭的,翅膀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随时要飞走的蝴蝶。她想起许默说的话——“一年五百万。签三年。”
她想起自己,想起三年前那间杂物间。墙皮脱落,没有窗户,折叠床吱吱响。那时候如果有人跟她说,签三年,给你五百万,她签吗?她不知道。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但许默没签。
第二天一早,徐佳冲进工作室,举着手机,脸色煞白。
“林晚晚,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林晚晚工作室要散了吧”。内容写许默被八大联盟挖角,还配了图——许默从八大联盟办公大楼出来的背影。不是P的,是真有人拍了。角度很刁钻,从马路对面拍的,长焦镜头,把许默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
“许默忘恩负义!林晚晚把他从酒吧捞出来,他就这么回报?”
“也不能这么说,五百万啊,换你你不走?”
“林晚晚的工作室是不是要完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AI一来,真人本来就不好混,现在又被挖墙脚,难。”
徐佳翻了几条就翻不下去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气呼呼地说:“他们知道什么啊!”
林晚晚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许默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卫衣领子歪着。看上去确实像被打击了的样子。
她把手机还给徐佳。
“许默没走。”
徐佳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他怎么从八大联盟的大楼出来?”
“他去拒绝的。”
徐佳还想问,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
许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卫衣,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没睡醒的样子,但腰杆是直的。
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咖啡晃了晃,没洒。
“昨天他们让我去谈。我去了。我说不签。他们说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考虑。然后就走了。”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无奈。
“我没想到会被人拍。早知道就换件衣服了。”
徐佳盯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拒绝了五百万?说出来像炫耀。”
老麦从沙发上坐起来,抱起吉他拨了一个和弦。那和弦很亮,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灯。
阿强把门关上了,风灌不进来。
糖糖把手里的千纸鹤放在窗台上,和其他几百只摆在一起。她转过身,看着许默,小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会走。”
许默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晚看着许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没睡醒的眼睛,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酒吧,他也是这副样子。站在台上唱歌,台下没人听,酒保在擦杯子,老板在算账。只有她听完说了一句“你写得不错”。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拒绝五百万。
“你真的想好了?”林晚晚问。
不是不信他,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许默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想好了。五百万够我躺十年,但躺完这十年呢?我还写歌吗?还唱吗?还是就那么躺着,躺到死?”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一年赚五十万,累得像狗,还被骂废物。现在赚得少,但每天能睡够觉,能写自己喜欢的歌。这就够了。”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露出了牙齿。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肩膀都松了。
“我不想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麦的吉他在轻轻响,不是什么曲子,就是几个和弦,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树枝朝着天空伸着,像在够什么东西。
“今天,我要做一件事。”
徐佳问:“什么事?”
“开直播。和所有人聊聊AI的事。”
徐佳愣了一下:“现在?你还没准备好。”
林晚晚摇头。
“准备好了。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了。”
老麦放下吉他,站起来。
“我陪你。”
阿强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糖糖抱着那堆千纸鹤,踮着脚尖走过来,小声说:“我也陪。”
白露从走廊里走进来,没说话,站在糖糖旁边。
小C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我调设备。”
赵小凡和徐小雅也从里屋出来了,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端着水杯。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陪我。是陪那些怕的人。告诉他们,AI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没比,就先认输了。”
她坐在镜头前。背景是那面墙,墙上贴着“这里不加班”,旁边是老麦手绘的蓝图,再旁边是糖糖贴的梅花剪纸。没有布景,没有打光,就是最真实的样子。
她打开直播。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画面。
等了几秒。等那些看直播的人涌进来。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一千万。人数还在涨,但画面不卡,小C在后台把带宽拉满了。
弹幕开始刷屏。
“今天讲什么?”
“许默被挖了?工作室要散了吗?”
“AI来了,真人还有未来吗?”
“林晚晚你说话啊!”
林晚晚没有马上回答。她坐直了,直视着镜头。那个眼神不凶,不躲,就是直直地看着,像在跟每一个人对视。
“今天,聊聊AI。”
弹幕停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最近很多人问我,AI来了,真人艺人还有没有未来。我的答案是——有。但未来不长在AI身上,长在你自己身上。”
她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AI不会累,不会老,不会出错。但AI也不会在凌晨三点给失眠的粉丝写一首歌。不会在舞台上摔倒后笑着爬起来继续跳。不会在粉丝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懂你’。”
她顿了一下。
“AI不会疼,不会哭,不会站起来。不会疼的东西,不会让人心疼。不会让人心疼的东西,不会让人爱。”
弹幕铺天盖地涌来,刷得屏幕发白。但她没看,只是继续说。
“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反对AI。我不反对。AI是工具,就像麦克风、摄像机、剪辑软件。工具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谁用、怎么用。用AI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让更多人有机会创作,这是好事。但用AI取代真人、抹杀人性、让艺术变成流水线,这是坏事。”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坏事,不是AI做的,是资本做的。”
弹幕又开始刷。有人刷“说得好”,有人刷“资本去死”,有人刷“林晚晚你是这个”。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她没皱眉。
“有人问我,你怕不怕。我怕。怕有一天,打开音乐软件,全是AI唱的歌。打开视频平台,全是AI演的剧。打开直播间,全是AI对着你笑。那时候,人干嘛?人变成观众,看机器表演。那不是未来,那是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