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葵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在电费恐怖的支出那一栏重重地点了点,语气里充满了不可反驳的笃定。
“他们这一个破厂房每个月真实的耗电量,足足能够供得上三条全自动高压冶炼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转。而且你在看看这个项,厂区的安保人员开销费用高得简直能够上头条,这几乎可以说是某些地方私人武装级别的配置了。”
林枝的眼神渐渐彻底冷了下来。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的废品回收站,这就是裴正清苦心孤诣藏在荒郊野外的地下据点。
十六年前那起莫名其妙被定性为并案处理的0832交通事故,燃烧过后的核心车辆残骸被一路拉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然后整整八年都没有再跑出一片铁锈进入公众视野。
“而且还有个更有意思的盲点。”陆青葵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又点开了几行标红的货运编码,“这家厂子没有任何一次对外出售废铁或者再生金属块的正规物流出车记录。他们吃进去的废旧汽车和各种破铜烂铁,就跟就地完全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任何正规途径里出来过。”
林枝把手里的玻璃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动。
所有的线索在剥离了伪装后都直指同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那些消失的残骸根本不是什么没有价值的普通废铁,而是某种他们极度不想让外界看到的特殊金属混合物,或者干脆就是那些封印相关实验所衍生的副产品。
林枝直接从兜里掏出了终端,不紧不慢地给沈逐影发了一条精简到了极致的消息。
“今晚有空吗?出去兜个风,顺便去西郊看点有意思的废旧金属。”
就在隔壁那栋窗帘紧闭的8号别墅里,沈逐影秒回了一个最简单的标点符号。那是个代表肯定的句号。这表示邻居先生早就已经把查水表的家伙都收拾妥当了。
林枝锁了终端屏幕,站起身开始活动今天下午因为过度压缩灵力而稍微有点胀痛的右手小臂。既然大白天的只能在学校这方寸之地里陪那群各怀鬼胎的人玩过家家,那到了晚上夜黑风高的时候,也就该轮到她去掏一掏这些老帮菜的老巢了。
晚上八点四十,林枝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出门。
隔壁8号别墅的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无声地打开了。沈逐影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工具包。
两人在院墙拐角处碰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西郊化工园区,开车四十分钟。”沈逐影把终端上的导航路线递给林枝看了一眼,“我借了辆不挂校内登记的车,停在南门外第二个路口。”
林枝没问他从哪借的,只是低头看了看路线末端那个标注着“锐鑫金属回收”的小红点。它窝在化工园区最深处的死胡同里头,前后左右全是废弃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
这选址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两人沿着校内最偏僻的小路绕到南门外,一辆灰扑扑的老款商务车停在路灯坏掉的那个角落。沈逐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林枝绕到副驾,顺手把安全带系上。
车子发动的声音闷闷的,跟这辆车的外观一样毫不起眼。
“陆青葵知道你今晚出来?”沈逐影一边倒车一边问。
“知道。她让我带个对讲机,被我拒了。”林枝靠在座椅上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万一那边有精神力探测,对讲机的电磁波反而容易暴露。”
沈逐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车子汇入城区主路,周围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林枝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翻看陆青葵下午整理出来的锐鑫厂区卫星照片。
这家厂占地不算大,三栋铁皮厂房呈品字形排列。东侧有一个独立的小型建筑,屋顶上架着好几根粗壮的排气管道,明显不是普通拆解车间该有的配置。
“你觉得那个东侧的小楼是干什么用的?”林枝把照片放大,递到沈逐影的视线范围内。
沈逐影瞟了一眼,语气很平:“高温冶炼或者材料分析。排气管口径太粗了,普通的氧割切割用不到那种规格。”
林枝把照片收回来,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车子驶出城区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侧的路灯间距也越拉越大,到最后干脆就没有了。沈逐影关掉车灯,借着月光慢慢把车开进了化工园区外围的一片荒草地里。
“从这里走过去大概八百米。”沈逐影熄了火,从后座拿起那个帆布包,“厂区外围有两米半高的铁丝网,我下午用卫星图数过,东北角有一段网面生锈塌陷,可以翻。”
林枝推开车门跳下来,夜风裹着一股化工园区特有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频率,同时释放出一层极薄的冰系灵力覆盖在体表,准备随时用来压制体温。
两人沿着杂草没过膝盖的土路快速行进。脚下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被踩得沙沙响,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六七分钟,锐鑫厂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三栋铁皮厂房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丝灯光。但东侧那栋小楼的排气管口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说明里面的设备还在运转。
林枝停下脚步,用恢复到五成多的视力仔细扫了一遍厂区周边。铁丝网上确实没有装监控摄像头,但大门口的岗亭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坐着。
“几个保安?”她压低声音问。
“白天卫星图上能看到三个。”沈逐影蹲在一株枯萎的灌木后面,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副改装过的夜视单筒望远镜递给林枝,“夜班通常会少一个,但不确定。”
林枝接过望远镜贴上右眼。视野里的锐鑫厂区瞬间变成了灰绿色的夜视画面。
岗亭里确实只有一个保安,正低着头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厂区内部的地面上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和一辆叉车,品字形厂房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压扁的报废车壳。
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的废品回收站。
但林枝的注意力很快被东侧小楼吸引住了。
那栋楼的窗户全部被铁板焊死了,连一条缝都没留。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两把工业级别的大锁。门口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车辙印,看磨损程度是经常有重型车辆进出的。
“那栋楼才是重点。”林枝放下望远镜,把观察到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
沈逐影从她手里接过望远镜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钟后说:“我能感应到那栋楼里面有微弱的精神力残留波动。不是人的,是物品上附着的。”
林枝心里一紧,随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那辆KJ-0832的火烧车残骸被拉到了这里,而残骸上沾染了母亲当年从第四层带出的封印样本或者实验数据介质,那金属表面确实有可能残留极其微量的精神力印记。
“能判断是什么类型的精神力吗?”她问。
沈逐影收起望远镜,摇了摇头。“距离太远了,只能感应到有,分辨不出属性。得靠近到三十米以内才行。”
三十米意味着要翻过铁丝网进入厂区,还得绕过岗亭摸到东侧小楼附近。
林枝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风险收益。
今晚的目的是踩点侦察,不是破门而入。如果贸然闯进去被发现,不光打草惊蛇,还会让裴正清那边有充足的时间转移证据。
“今晚不进去。”林枝做了决定,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沈逐影显然也是这个意思,点了点头就开始收拾工具包。
但林枝并没有马上起身离开。她再次拿过望远镜,把镜头对准了厂区大门口的一块铁皮招牌。招牌上锈迹斑斑,但在夜视模式下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小字。
“营业执照编号、法人代表……”林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突然停住了。
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名字不是裴正清,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名字,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钱启明”。
她把这三个字默默记了下来。
回程的车上,林枝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枚冰凉的0716徽章。沈逐影开着车,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郊外泥土的潮湿气息。
“沈逐影。”林枝忽然睁开眼睛。
“说。”
“你三年前在北境矿场被植入封印的时候,带队的那个调研组长,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沈逐影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然记得。”他的声音很轻,“钱启明。”
车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林枝慢慢把望远镜里看到的那块招牌上的法人代表名字说了出来。
沈逐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在空荡荡的公路上急停,惯性把林枝往前推了一下,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
“你确定?”沈逐影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林枝点头,语气却很平静。
“矿场塌方,监控全毁,你说他死了。但一个死人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一家还在正常运营的回收厂的营业执照上?”
沈逐影慢慢松开了刹车踏板。车子缓缓重新启动,驶上了返回城区的主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矿场塌方那天,我亲眼看到他被埋在碎石下面。”沈逐影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但我没有亲手确认过他的尸体。”
林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一个据说已经死了三年的人,名字却堂而皇之地挂在裴正清名下的工厂招牌上。要么是有人盗用了死人的身份做壳,要么——这个人根本就没死。
如果钱启明还活着,那他就是三年前对沈逐影下手的直接执行人,同时也很可能是当年那辆0832火烧车的知情者。
林枝掏出终端,给陆青葵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钱启明。锐鑫金属回收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代表。重点查他的身份证信息和最近三年的社保缴纳记录。”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如果这个人理论上已经死了三年,但社保还在正常交,那就有意思了。”
陆青葵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来四个字:“多大的瓜?”
林枝把终端塞回兜里,没回她。
车子驶过城郊的收费站,前方城区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林枝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十点十七分,出门到现在不到一个半小时。
她转头看了沈逐影一眼。这个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钱启明”这三个字对他的冲击远比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要大得多。
“别急。”林枝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逐渐变亮的路灯,“死人能活过来,那就说明还有很多东西没烧干净。他藏了三年都没换身份,要么是觉得自己藏得够深,要么就是有人在上面罩着他。不管是哪种——”
她顿了一下。
“他迟早得从那个破厂里走出来。”
车子驶进迦南学院南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宵禁前最后五分钟。沈逐影把车停在离宿舍区最远的废弃器械仓库后面,熄火后没有马上开车门。他盯着方向盘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脑子里过于庞杂的信息。
“你先回去。”林枝解开安全带,“我在这边等你两分钟。”
沈逐影没问为什么。他下车后绕到驾驶座这边,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体从工具包里掏出来塞进林枝手里。“微型信号探测器,能扫描半径五十米内的电磁波发射源。厂区里那栋楼肯定有东西在发信号,只是白天被设备噪音盖住了。”
林枝掂了掂那玩意的分量,比一块电池重不了多少。“你自己呢?”
“我走两步回去。”沈逐影拉起连帽衫的拉链,帽檐压得更低,“今晚的事,先别告诉方怡宁和萧野。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枝嗯了一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检查那个探测器,巴掌大的设备表面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液晶屏和三个功能键。她按下最左边那个,屏幕亮起淡绿色的背光,显示当前周围电磁环境处于正常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