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定在次日午后。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的气氛就变了,孟珍在帐外听见几处压低的争吵声,有人走动的脚步急,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刻意往下压,像锅盖底下憋着的蒸汽。
快了。
她把手里那份部署卷宗合上,递给马秀兰。
“让图木下午来找我,有话当面说。”
马秀兰接过去,没走,停了一下。“他昨天已经找过人打听了,问虚无海那边的气候,问补给线怎么跑……他没问你,是怕你拦他。”
孟珍没说话。
她只是往帐外走,脚步不快,但没有犹豫。
议事堂是借了山谷东侧一个旧粮仓改的,顶棚矮,光线从几处豁口透进来,落得零零碎碎,人到了七八成时,里头就开始闷热起来。
孟珍进门的时候,争论已经开始了。
开口的是乌合斯,北境过来的老将,一脸风霜,声音像砸在石板上。“我不是说不打。我是说,先把天机阁在边境的三处据点清了,再谈远征。根没断,你们跑那么远,家给你烧了怎么算。”
对面立刻有人接:那是贺兰鸣,年轻,手里攒着一份陆沧整理的情报残本,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锋利。“等你把根断完,天机阁不会等着让你断。母体那边的窗口期不是无限的,错过了,什么都晚了。”
“母体,母体。”乌合斯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转过脸,目光在人群里扫。“谁亲眼见过这个母体?谁验证过那些情报是真的?那不是陆沧,或者说,是某段古人记忆告诉我们的吗?”
帐子里安静了一截。
那句话有刺,扎进去不浅。
孟珍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立刻走到前头,只是观察。她看到贺兰鸣的脸色变了,攥情报的手指收紧了;看到旁边的楚莱弟仰着头,像随时要开口,但没开;还看到角落里图木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一直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表态。
整个屋子里,大多数人都在等她表态。
乌合斯不傻,他这番话不是真的质疑情报,是在试探,试探孟珍会不会出来压场,以及她用什么来压。
孟珍从后头走出来,走到中间的空地,停下。
没有人再说话。
她没有先开口,先停了几秒,环视一圈,让那种安静再沉一层。
“乌合斯说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句。乌合斯自己眼角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后方三处据点,不能烂在那里。”孟珍说,“但那不是不远征的理由,那是远征之前必须处理完的事。分得清这两件事,我们才能谈。”
贺兰鸣松了口气,旁边几个年轻的跟着松动了表情。
乌合斯慢慢开口:“那防线空了怎么办。”
“留人。”
“留多少。”
“够守的数,不是够看的数。”孟珍停了一下,“我来定,你来核,有异议当场提。”
这是给台阶,也是在锁人。乌合斯要是接了,后头就不好再整个否掉;要是不接,他就得给出真正的理由,不能再用“后方空了”做挡箭牌。
乌合斯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让屋子里的气氛松了半格。
但松了没几秒,靠近门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开口了。是斡赤,干瘦,眼睛小,管着同盟几条秘密联络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孟首领。”
“说。”
“母体里头的东西,陆沧带出来的那段记忆,它说的远古真相,你自己信吗?”
这才是真正的刺。
乌合斯那个是试探,斡赤这个是解剖,他不是问远征值不值,他是在问孟珍有没有被那些东西带着走,有没有失去判断。
帐子里有人倒吸气,有人下意识挪了挪脚。
孟珍没动,也没急着回答。
她静了大概四五秒,然后抬起手。
那是一种很轻的动作,像是某种提示,但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下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感到一种压迫,是某种被看穿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穿过皮肉,触碰了更里层的地方,随即那感知散开,变成一片幻象,就那么出现在每个人眼前,清晰得像真实发生。
不是地图,不是文字。
是一种记忆,残破的,灼热的,带着一种远古独有的荒凉,虚无海,母体,以及天机阁从最深处攫取的那条根。
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
孟珍放下手。
没人说话。
斡赤的嘴微微开着,没有合上,乌合斯那双布满纹路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贺兰鸣整个人僵着,连情报都快掉了,反应过来才攥住。
孟珍扫了一眼,开口。
“我信。”她说,“但我不是因为信才要去,我是因为那条路现在打得开,所以要走。打不开的时候,同样不走。”
她顿了一下。
“信和冲动不是一回事,这点,请在座的各位放心。”
图木在角落里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很快压住,假装在低头看脚尖。楚莱弟悄悄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被孟珍的余光扫到,立刻缩起脖子。
斡赤慢慢把嘴合上,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后头还有几个摇摆的,这会儿也都陆续沉下去。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那几秒钟的幻象确认了一件事,孟珍手里有东西,而且那个东西不是借来的,是她自己的判断。
这个差别很重要。
孟珍没有多停留在那个节点上,接着说:“远征目标确立,不讨论要不要去,只讨论怎么去。后方驻守的名单,我和乌合斯今晚列出来,明天公示,有异议直说;补给线的方案,贺兰鸣和图木负责,三天内给我初稿。”
她说完,停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
“山谷不会空,传承不会断。”
这是给那些没开口的人的话。
那些老人,那些带着家眷的,那些在山谷里埋了人的。他们没有发言,但他们的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孟珍没有忽略。
散场时,图木在门边等了一下,走到孟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个……刚才那个,练了多久。”
“不算长。”
图木哦了一声,没追问,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表情里头有点什么,犹豫着没说。
孟珍侧过脸,看他。
“你想问陆沧那边的情况。”
图木沉默了一秒,点头。
“他能撑。”孟珍说,“但这次远征,他未必是合适的人选。”
图木皱眉,像是想反驳,又忍了,最终只说了一句。
“他自己怎么想,你问过他吗。”
孟珍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往营地南边走,日光又重新压下来,晒着肩,晒着背。
她没有回头。
但她记得陆沧昨天把手合拢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说明他还在。
但还在,不等于可以用。
这两件事,她还没想清楚怎么跟他说,也没想清楚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先走一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