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兰第一个发现的。
她去换水，走到床边，手里端着盆，忽然僵住了。
陆沧睁着眼。
不是那种昏沉半开的状态，是真正地睁开，眼白清楚，瞳孔聚焦，盯着头顶的草棚顶子，一声不吭。
马秀兰的水盆差点脱手，她攥紧了，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眼那声“啊”，转头就往外冲，脚步声踩得地板咚咚响。
“孟珍，陆沧醒了！”
孟珍在营地南边看木料，听见这声叫，手里的图纸没撒，人已经转身走出去两步。她没跑，但步子迈得很快，脚跟落地有力，绕过两堆木材，进草棚，在床边站定。
陆沧还在看棚顶。
“陆沧。”
他侧过头。这个动作很慢，像是要先在脑子里算一算方向，才能让身体照做。他看向孟珍，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开口。
孟珍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色，沉静，但里头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像一潭水，平静得过了头，连倒影都不起波纹。
“孟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清晰，“我在哪里。”
不是问句。陈述句的语气，像在核对信息。
“营地。”孟珍把手里图纸叠起来，没急着解释太多，“你昏了两天。”
陆沧点头，视线扫过草棚，扫过马秀兰，扫过窗边堆着的药包。他的眼神没停，一直在移动，像在快速清点物件，把每件东西记录进某个表格里。
孟珍蹲下来，跟他齐平。“手抬起来。”
他照做了。
她捏住他手腕，压着脉。脉象平稳，比昨夜更稳，甚至稳得有点异常，哪有人刚从鬼门关转回来还这么齐整。
“你记得我们去哪里，要做什么？”
陆沧想了一下。这个“想”是看得见的，他眉心微微收紧，停顿了两三秒，才说：“虚无海，天机阁，祭坛。”关键词，一个个砸下来，没有连词，没有语气，像在背清单。
孟珍放开他手腕，站起来，没表态。
马秀兰在边上缩着，攥着帕子，一直没说话，眼圈却有点红，孟珍扫了她一眼，朝她扬扬下巴，马秀兰抹了把眼睛，赶紧去端药。
“你还记得什么？”孟珍在床边坐下，声音平，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陆沧沉默了更长时间。
“记得你，图木，楚莱弟，马秀兰。”他说，“之前的事……有些地方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
“断的。”他停顿，“像书被撕了几页。我记得脉络，记不住细节。”
孟珍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补充：“但我现在脑子里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沧看向窗口，外头有人在搬木材，声音嘈杂，他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
“星象排列，二十八宿的运转周期，虚无海的引力锚点分布图，还有……”他稍微顿了一下，“古机关阵的能量走向。”
孟珍的手指收紧，掐住自己膝盖，没动声色。
这不是他的知识。这是那片意识里带出来的东西。她当时拼命去拉那条线，硬生生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拖出来，却没想到，那片黑暗跟着回来了一部分。
“用处大不大。”她问，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陆沧想了想，回答：“大。”
马秀兰端药进来，陆沧接过去，自己喝了，没皱眉，没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孟珍看着这一幕，心口那块沉得更厉害。
以前他喝这种苦药是要念叨的，要抱怨今天比昨天又苦了一分，要问孟珍里头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现在什么都没有。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去，动作干净利落。
马秀兰眼睛又开始红。她把碗接走，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孟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沧，看外头的营地。图木拿着清单，正跟老药工说话，楚莱弟还在辕门附近绕圈，这一圈一圈的，到底转出什么来了？
“图木他们知道我醒了吗？”
“马秀兰刚喊的，应该都听见了。”
“让图木进来。我想核对一下虚无海的资料。”
孟珍没动。就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外头，才慢慢回过身，看他。
陆沧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安静等她回答。那个姿势，那种等法，陌生得让人心口发酸。
“不急。”她说。
“你刚才说三天要端祭坛。”
“我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现在没有问题。”
孟珍看着他，说：“你现在问题大了。”
陆沧没反驳，也没追问，只是看她，眼神平静，等她继续说。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不争了。
以前他们说到战略分歧，陆沧能跟她对杠半个时辰，声音不抬，但那股子劲绷着，谁都能感觉到。现在他只是等，等她给出逻辑，等她把理由摆齐，像一台运转精准的仪器，接受输入，给出反应。
孟珍在床边重新坐下来，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你现在脑子里那些东西，都能用，但不是你的。”她说，“用得太狠，你会混淆。”
陆沧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结痂的血迹，是两天前昏迷时留下的，没来得及处理干净。他盯着那块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混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开始以为那是你自己的记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是你了。”
草棚里静了一截。
马秀兰悄悄退出去，把帘子掀起来，又轻轻放下，连脚步声都刻意压着。
陆沧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依然平稳。
“我现在还是我。”
“我知道。”
“但你不确定。”
孟珍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们俩就这样坐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像隔着什么更宽的东西。孟珍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图木，图木的声音传进来，问陆沧能不能见人，马秀兰在外头说再等等。
陆沧忽然说：“我昏迷那两天，你去哪里了。”
“哪也没去。守营。”
“你不是已经让楚莱弟守了。”
孟珍抬起眼，看他。
陆沧看回来，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但里头有一道什么东西，细得像条缝，没有消失。
“你来看过我几次。”他说，“马秀兰说的，她说你来看过，说了话，走了，又回来，又走。”
孟珍没承认，也没否认，扯了下嘴角，低头。
“她多嘴。”
陆沧没接着说，低下头，掌心朝上，看了一下自己手，然后慢慢合上。
那个动作，孟珍认识。
他在整理情绪，把某些东西收进去，叠整齐，压进掌心。那片古老的记忆压住了他很多东西，但没有压住全部。
她把手搭上去，就搭在他合拢的拳头上，没说话。
陆沧没动，没开口，就这么静着，像接受某种确认，也像在给某种确认。
外头楚莱弟的嗓门穿进来：“他到底醒没有，我在外头都等出茧了。”
马秀兰压低声音凶他：“闭嘴！”
孟珍站起来，整整衣袖。
“先喝药，睡一觉，我去安排图木的行程。”她说，“等你能坐稳了，我们再谈虚无海的事。”
陆沧点头。
她掀帘子出去，楚莱弟一个箭步冲过来，一脸憋了两天的气终于找到出口的表情。孟珍扬手，把他挡住。
“等。他刚醒，别进去吵。”
楚莱弟张嘴，又闭上了，憋红了脸，扭头看向别处，跟上次议事时一个姿势。
孟珍走过他身边，没再说话，脚步往南边继续走，日光重新打在她肩上，晒得暖，也晒得沉。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站了一下，没回头。
他醒了。记忆缺了，情绪薄了，眼神变了，但他刚才合拳，那个动作还在。
就还有的谈。
